手机屏幕里,导游小张举着黄色小旗,声音已经有些沙哑:“家人们看这边!这就是诺日朗瀑布,86版《西游记》片尾的取景地!”镜头晃动得厉害,人群的嘈杂声、孩子的哭闹声、相机的快门声混在一起,弹幕飞快滚动:“人好多啊”“导游能靠近点拍吗”“这个季节水好像不大”……我窝在沙发里,捧着已经微凉的咖啡,突然想起七年前第一次去九寨沟的样子。
那时候还没有这么多直播,我们那个团二十来人,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八个小时,导游是个藏族姑娘,叫卓玛,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她没拿喇叭,就站在车前,给我们讲九寨沟的传说:“这里的海子啊,是女神梳妆时打碎的镜子碎片变的。”车过弓杠岭时,她忽然让司机停一下,指着远处雪山:“看,那就是神山。”全车人都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经幡的声音,现在想来,那种缓慢的、带着某种仪式感的旅途,在今天的直播镜头里,怕是再也找不到了。
直播还在继续,小张显然是个经验丰富的“镜头表演者”,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讲解,什么时候该让镜头静静对着美景,什么时候该和弹幕互动。“有家人问为什么水这么蓝?这是因为喀斯特地貌,水里的矿物质……”他的解说词标准得像教科书,偶尔穿插两个网络热梗,惹得弹幕一阵“哈哈哈”,旅行团的大爷大妈们也很配合,看到镜头扫过来,会笑着比耶,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得有点失真。
我记得当年在长海边,遇见一个独自写生的老人,他画得很慢,画板上的九寨沟和眼前的九寨沟不太一样——颜色更沉静,山水的轮廓在纸上显得格外温柔,我蹲在旁边看了很久,他头也不抬地说:“年轻人,别急着拍照,九寨沟的美,是用来看的,不是用来‘收集’的。”这句话我记了很久,而现在直播镜头里,人们匆匆地来,匆匆地拍,匆匆地赶往下一个景点,美景成了背景板,打卡成了主要任务,弹幕里最常出现的不是对自然的惊叹,而是“这个角度拍显瘦”“下个景点是什么”。
中午时分,直播画面切到了团队用餐,十人一桌的“旅游餐”,菜品大同小异,小张很实诚地把镜头对准餐桌:“家人们,咱们这个团是经济团,餐标每人30,大家看看这标准怎么样?”弹幕开始比较各家旅行社的伙食,有人抱怨,有人觉得还行,我突然想起卓玛带我们去的那家藏家乐,女主人不会说普通话,只是笑着给我们倒酥油茶,那茶有点咸,第一次喝不习惯,但配着青稞饼,在阴雨的午后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那种味道,是任何标准化旅游餐都无法复制的。
下午的行程是自由活动,直播暂时关闭前,小张说:“家人们,两小时后五花海见!记得点关注不迷路哦!”屏幕黑下去的瞬间,世界突然安静了,我走到窗前,城市灰蒙蒙的天空下,远处高楼闪烁着广告牌的光,忽然很想知道,此刻在九寨沟的那些人,当关掉直播、放下手机后,他们眼里的山水,会不会有不一样的颜色?
七年前离开九寨沟的那个傍晚,卓玛送我们到沟口,她指着渐渐暗下来的群山说:“我们藏族相信,山有山神,水有水神,你们来了,看过了,它们就认识你们了。”那时我觉得这话真美,现在想来,在直播时代,当无数镜头同时对准那些海子、瀑布、森林时,山神水神会不会也觉得眼花缭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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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再次开启时,画面里的五花海在午后阳光下闪烁着斑驳的光,弹幕又热闹起来,人们讨论着滤镜参数、拍摄角度、穿搭建议,我关掉了直播,打开手机相册,翻到那张已经有些模糊的照片——雨后的树正群海,水面倒映着未散的雾气,没有一个游客入镜,那是我等了二十分钟才等到的瞬间。
也许,有些风景注定无法被直播,它需要一点耐心,需要放下镜头的勇气,需要接受自己只是过客的谦卑,九寨沟还是那个九寨沟,变的是我们看它的方式,当“旅行”变成“流量”,“体验”变成“展示”,我们究竟是在亲近自然,还是在消费自然?这个问题,恐怕比选择跟团还是自由行,更难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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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城市的夜晚刚刚开始,而两千公里外的九寨沟,最后一班观光车应该正驶出群山,那些海子会在星空下恢复宁静,仿佛白天的喧嚣从未发生,这大概就是自然最慈悲的地方——无论我们以何种方式到来,它总是慷慨地展现美;无论我们留下多少痕迹,它总能在寂静中自我修复。
只是不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又会有多少镜头,对准它刚刚愈合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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