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寨沟跟团游，我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NPC

说实话,去九寨沟跟团这个决定，做得有点草率，朋友圈刷到特价，脑子一热就报了名，交完钱才反应过来，我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但钱都交了，硬着头皮上吧。

集合那天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我顶着鸡窝头赶到集合点，好家伙，一辆大巴车，乌泱泱一片人，导游是个皮肤黝黑的小哥，举着个喇叭，声音穿透力极强：“家庭号‘九寨沟奇妙之旅’的朋友们这里集合！记住我的脸，记住我的旗，跟紧咯！”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不是去旅游，更像是某个大型真人秀的群演，领到了一个叫“游客38号”的角色牌。

行程果然像上了发条,第一天，长途奔袭，车在盘山公路上绕啊绕，导游的喇叭就没停过，从李冰父子讲到汶川地震，从藏羌文化讲到高原反应注意事项，知识量是密集，但听得人太阳穴直跳，窗外的景色倒是壮丽，山峦叠嶂，云就在半山腰缠着，可每次你想沉浸一会儿，“咔嚓”一声，隔壁大姐已经隔着玻璃完成了十连拍，导游适时提醒：“右边这片山很漂亮，大家可以抓紧时间拍照，我们十分钟后出发。”得，连感叹都成了计时任务。

午饭在某个定点餐厅,十人一桌，盘子转得比桌上的话题还快，味道嘛，能吃饱，同桌的阿姨热情地给我夹了块肥腻的回锅肉：“小伙子多吃点，下午累！”我讪笑着接下，心里却想着，这大概就是“团队温情”的标配体验。

真正的“NPC感”在九寨沟景区里达到巅峰，导游把我们送到门口，换了景区观光车。“咱们团跟着绿色旗子走，路线是箭竹海-熊猫海-五花海-珍珠滩瀑布-诺日朗中心站吃午饭-则查洼沟-长海-五彩池，最后集合，时间很紧，大家一定跟紧，不要自己乱跑，里面岔路多，走丢了耽误的是全车人的时间。”指令清晰，目标明确。

我们这一车“绿旗兵”开始了冲锋，每个海子前，流程高度一致：冲到最佳观景台，挤进去，拍照（单人照、合影、跳起来照），听旁边不知哪个团的导游快速讲解两句“这个海子因为……所以颜色……”，然后被后面的人流推着往前，奔赴下一个点，在五花海，我想停下来看看那斑斓水色到底有几种蓝绿，队友拍拍我：“快走啦，前面珍珠滩瀑布更壮观，导游说只给二十分钟！”得，继续赶路，长海挺立在那里，沉默而圣洁，但我们只来得及在观景台栏杆处排着队，挨个儿去那个固定位置摆个姿势，背景里一定会有其他“颜色旗子”的队友。

晚上住沟口的酒店,标间，条件比想象中好点，同屋的大叔震天响的呼噜声里，我有点恍惚，这一天，我看到了教科书里、明信片上一样的风景，确实美，美得惊心动魄，可我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像在逛一个巨大无比、无比精美的自然博物馆，而我是在规定路线、规定时间内移动的参观者，风景是陈列品，我是流水线上的观众。

最后一天回程,车上一片安静，大家都在补觉或者翻看手机里的照片，导游小哥这时倒不那么“程序化”了，他用有点哑的嗓子说：“我知道，咱们这行程是有点赶鸭子上架，但九寨沟就是这样，它太大，太美，很多人一辈子可能就来这一次，我们尽量让大家在有限的时间里，把它的精华框进手机里，带回去。”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山影：“其实我挺羡慕你们的，每次来，还能有‘哇’一声的惊喜，我看了几百遍，每个海子的故事倒背如流，有时候觉得，我也成了这山水里的一个固定景点，每天沿着固定路线运行。”

车里有人笑了,我忽然释然了些，也许跟团游就是这样，它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效率，帮你完成“抵达”和“看见”的动作，它不负责提供深度的沉浸和私人的顿悟，那是独行客的奢侈，它是一场集体的、有组织的朝圣，我们交出一部分自由，换来一份稳妥的“到此一游”凭证。

下车时,导游小哥挨个说再见，轮到我，他说：“哥，照片拍得不错吧？下次有机会，自己来，找个沟里的寨子住两天，慢慢看，那才是真的九寨沟。”

我点点头,手机相册里，是几百张清晰却雷同的山水，而心里记住的，却是大巴车摇晃的节奏、同车人分享的橘子味、导游最后那段有点疲惫的真心话，以及那种强烈的、作为“旅游流水线”上一枚零件的奇异感觉。

这趟跟团游,我没能真正拥抱九寨沟的魂，却意外地看清了现代旅游产业中，那个被裹挟着前进的、有点狼狈又有点好笑的自己，风景是永恒的，而我们的观看方式，早已被深深格式化，或许，意识到这种“格式化”，才是打破它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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