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凌晨一点刷到那个直播间的。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有点刺眼,标题很直接——“九寨沟纯玩团,最后三个名额,家人们抓紧!” 主播是个皮肤黝黑的小伙子,戴着顶鸭舌帽,背景是辆大巴车的内饰,晃晃悠悠的,他语速飞快,像拍卖行里的槌子,一下下敲着:“看到没看到没?这就是我们明天要坐的车,航空座椅!再看这个,五花海,我上个月拍的,这水,这颜色,P过一点我把它吃了!原图直出!现在下单,立减两百,还送氧气瓶和高原险!”
评论区滚得比车轮还快。“真的没有购物吗?”“老人小孩方便吗?”“下雨影响看水吗?” 问题五花八门,主播眼尖,逮住一条回一条:“姐姐,放心!我们签电子合同,进一个店我当场表演倒立喝水!”“下雨?下雨更美啊!烟雨朦胧,那叫一个仙境!而且我们行程灵活,天气不好咱调整顺序,保证让你看到最美的!”
我愣愣地看着,九寨沟,那个在我心里存了快十年的地方,是小学课本上“童话世界”的插图,是后来无数摄影大片里斑斓到不真实的海子,是“一生必去一次”清单上沉甸甸的三个字,它应该是安静的,需要慢慢走近的,带着点朝圣心情的,可现在,它被压缩在小小的屏幕里,和“立减两百”、“送氧气瓶”捆绑在一起,成了一件可以瞬间被拍下、被拥有的“商品”。
这感觉很奇怪,就像你一直默默喜欢一个遥远而优雅的艺术家,突然发现他在热闹的夜市摆摊,大声吆喝着自己的作品,还负责包邮。
我鬼使神差地停留了很久,看那个主播几乎不换气地讲解,他显然对九寨沟熟得不能再熟,哪个海子在几点钟光线最好,哪个栈道拍照人少,甚至诺日朗瀑布旁边哪个小摊的烤肠最实在,他都一清二楚,他的介绍里没有诗意的形容词,全是干货:“长海那块儿海拔高,走慢点,觉得喘就吸氧,别硬撑,自热米饭带‘某品牌’的,别的牌子在那边海拔可能熟不透,纪念品?哎,我悄悄跟家人们说,出口那条街第三家,老板是我哥们儿,报我名字打八折,别在里头买,贵!”
愤怒和排斥感不知不觉淡了些,反而生出一种奇特的亲切感,他剥掉了那层被过度宣传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境”外衣,露出了九寨沟作为一个“旅游目的地”的、略带粗糙的真实质地,这里有高反的麻烦,有拥挤的栈道,有性价比的选择题,他的直播间不像旅行社的门市,倒像个经验老道的朋友,在出发前夜,抓着你在微信里絮絮叨叨地叮嘱各种细节,生怕你吃亏、受累、玩不好。
.jpg)
这大概就是直播跟团最颠覆的地方,它把一场原本充满未知、需要自己大量做功课的远方之旅,变成了一种高度“可视化”和“可预期”的服务,你能提前看到导游的样子(甚至能判断靠不靠谱),看到即将同车的“团友”在评论区提问(大概了解队伍构成),看到实拍的、没加厚重滤镜的景点片段(降低心理落差),不确定性带来的焦虑,被这种扑面而来的、甚至有点吵闹的“实时感”冲淡了,购买决策,从理性的比较,变成了一种带有冲动和情感联结的“信任下单”——你觉得这个咋咋呼呼的小伙子挺实在,信他,就报了。
遗憾也是明显的,当旅行的一切都被安排、被解说、被“车接车送”填满,那种独自发现一片无名水洼的惊喜,坐在湖边发呆任由时间流逝的奢侈,甚至迷路后问路于当地人的偶然际遇,都被极大地压缩了,直播间里卖的,是效率,是省心,是“打卡”的保障,但很可能不是“旅行”中最珍贵的、那些漫无目的的部分。
.jpg)
后来,我没在那个直播间下单,但我好像通过那几十分钟,进行了一场“赛博预演”,我依然会去九寨沟,或许还是自己去做攻略,慢慢走,但我知道,对于很多人来说,那个喧闹的、充满“家人们”和“抓紧上车”喊声的直播间,可能就是他们通往“童话世界”最直接、也最安心的大门。
这没什么不好,风景就在那里,千百年来不曾变过,变的是我们看它的方式,从前是诗人的吟诵,画家的涂抹,后来是游客的相机,而现在,是直播间里闪烁的点赞和不断跳出的订单提示音,九寨沟的水还是那么清,能倒映出雪山、森林,大概也能倒映出手机屏幕的微光了。
.jpg)
标签: 九寨沟旅游跟团直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