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趟九寨沟之行,我本来只是想看水。
真的,我发誓,就是被网上那些蓝得不像话的海子照片勾了魂,临时起意订了机票,什么藏族文化啊,什么宗教体验啊,统统不在我的计划里,我就想站在五花海边上拍张照,发个朋友圈,配文“人间仙境”,完事。
结果呢,仙境是看到了,但真正让我到现在还时不时回想的,是那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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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从沟里出来,腿已经快不是自己的了,同行的几个朋友嚷嚷着要去什么藏家乐体验一下,说是能吃到正宗的牦牛肉火锅,我对这种旅游套餐一向没什么好感,总觉得像是被人安排好的剧本——进门献哈达,转经筒,吃饭,唱歌,走人,没劲。
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不好意思拒绝人,就这么半推半就地跟着去了。
车子离开主干道,*上一条窄窄的水泥路,两边开始出现零星的藏式房子,按理说这种体验项目应该开在路边才对,可我们的车越开越偏,更后停在一个小山坡下面,带路的小伙说,走吧,就在上面。
爬上去的时候,我注意到这房子跟之前见过的那些不太一样,门口没有那种招揽游客的招牌,也没有卖纪念品的柜台,就一扇旧旧的木门,门框上画着些我不认识的图案,颜色都褪得差不多了。
出来迎接的是个中年女人,藏族打扮,笑容淡淡的,不是那种服务行业培训出来的标准微笑,就是很自然的、看见熟人来了的那种,她朝我们点点头,领我们进了院子。
院子里晒着些草药,有股说不上来的清苦味道,几只鸡在角落里刨食,完全无视我们这群陌生人,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对——这他妈好像不是景点吧?
带路的小伙这才跟我们说实话,原来这就是他一个远房亲戚家,家里有位老人,是当地小有名气的活佛,他看我更近状态不太好,就想着带我来坐坐。
“你也不早说,我好歹换身衣服。”我有点慌。
“不用,你就当串门。”
活佛的房间在二楼,得爬一个很陡的木梯子,我上去的时候喘得不行,也不知道是三千多米的海拔闹的,还是心里紧张,推开门,阳光正好从窗户斜照进来,一个老人就坐在靠窗的卡垫上,手里捻着念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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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他跟我想象中的活佛不太一样,没有那种金光闪闪的法座,也没有很威严的气势,就一个瘦瘦的老人,穿一件深红色的僧袍,旧了,袖口都磨毛了,脸晒得很黑,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那双眼睛,特别亮。
他看见我,笑了笑,招手让我坐过去,我本来想按藏族礼节行个礼什么的,结果一紧张全忘了,就那么傻乎乎地一屁股坐下了。
然后他给我倒了杯茶。
不是什么名贵的茶,就是普通的砖茶,放盐的那种,咸咸的,有点腥,第一口差点没咽下去,他看我的表情,笑了,说:“喝不惯吧?”普通话居然很标准。
我说:“还行,…跟想像的不太一样。”
“人都这样。”他说,又给我续了一杯,“想的东西,和真的东西,从来不一样。”
就这么一句话,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鼻子有点酸,那段时间我确实状态很糟,工作上一堆破事,感情也不顺,整个人像是陷在一个*胡同里,怎么都出不来,来九寨沟说是旅行,其实更像是逃避,想着躲几天清净。
我跟他聊了很多,说是聊,其实主要是我在说,他在听,从工作说到生活,从焦虑说到迷茫,絮絮叨叨的,也不知道他听不听得懂我们这些城里人的烦恼,他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大多数时候就是安安静静地听着,手里那串念珠一直没停过。
后来我问他,人活着到底是为什么呢,怎么那么多苦。
他想了一会儿,没给我讲什么大道理,也没说什么轮回啊因果啊那些我听不懂的东西,他就指了指窗外,说:“你看那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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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扭头看去,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座山,树长得很密,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那个山一直在那里。”他说,“一万年了,你高兴,它在,你难过,它也在,它不管你。”
我愣了一下,然后突然就笑了,不是那种顿悟的笑,就是觉得,好像是这么回事。
临走的时候,他从旁边的小桌子上拿了个东西递给我,是一根红色的绳子,编得歪歪扭扭的,不像外面卖的那种金刚结那么精致,他说:“自己编的,戴着玩。”
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有点抖,挂脖子上那个绳结系得特别紧,怎么调都调不好,他就看着我笨手笨脚地弄,也不帮忙,就是笑。
下了山,天已经开始暗了,回头看了一眼那房子,小小的,快被暮色吞掉了,同行的朋友问我怎么样,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后来那根红绳我一直戴着,洗澡也不摘,有朋友看见了问哪买的,我说没得买,人家送的,再问,我就不说了,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说出来就变味了,有些东西,它就是没法形容,一形容就不是那个东西了。
就像在活佛家的那个下午喝的那杯咸茶。
不好喝,但我会一直记得那个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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