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九寨沟回来快半个月了,我一直不敢翻手机里的相册。
不是照片拍得不好,恰恰相反,是太好了,好到每一张都像假的,像从某个风光纪录片里直接截图出来的,可它们又确确实实是我举着手机,用更笨拙的方式按下的快门。
去之前,我对九寨沟的全部想象,都停留在“九寨归来不看水”这句快被用烂的宣传语上,我是个俗人,也难免落了俗套,觉得不过是些颜色漂亮点的池子罢了,人到中年,说实话,对很多事情的期待都打了折扣,总觉得“不过如此”,生活嘛,还不就是那样,一地的鸡毛蒜皮,哪有什么真正的世外桃源。
飞机落地黄龙机场,高原微凉的空气裹着青草和一丝丝牛粪的味道钻进鼻腔时,我心里某个沉睡着的地方,好像被轻轻挠了一下,但真正的震撼,是第二天一早,当景区的观光车把我们像一兜待洗的蔬菜一样,晃晃悠悠地拉到原始森林边缘,然后一层一层往下游览时,才劈头盖脸地砸过来的。
第一站是五花海。
我至今记得那个画面,穿过一小片树林,眼前豁然开朗,有那么几秒钟,我的大脑是空白的,完全停止了运转,什么KPI,什么房贷,什么孩子的补习班,全都像被按了删除键,一片*寂,才是一种排山倒海般的、纯粹的视觉暴力,直接把我钉在了原地。
那不是一种颜色,那是一个被打翻的、属于神的调色盘,湖水从近处的透明,过渡到浅处的翡翠绿,再到深处幽幽的墨蓝,中间还掺杂着那些不知在水底躺了多少年的钙化枯木,像一只只沉睡的巨兽骨架,给这片斑斓增添了一种远古的、苍凉的神秘,水面静得像一块巨大的果冻,把蓝天、白云和岸边的彩林,一丝不苟地复刻了一遍,我旁边一个穿着亮橙色冲锋衣的东北大哥,前一秒还在大声打电话谈生意,后一秒电话举在半空,嘴张着,愣是半天没发出一个音节,后来他转头对他媳妇儿说了一句我至今觉得是更贴切的评价:“我操,这他妈是假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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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他那么外放,我的震惊是内向的,我只是默默掏出手机,想拍,可举起手机我又放下了,因为怎么取景都不对,取全景,拍不出那种被包裹的震撼;取细节,拍不出那水中万千变化的层次,那种无力感,就是你明明站在了极致的美面前,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手段可以把它完整地带走,就像一个穷小子,突然爱上了一个出身豪门的姑娘,连表白都觉得是种冒犯。
后来,我放弃了拍出“作品”的想法,开始胡乱地按快门,我不再管构图,不再管光线,只想贪婪地把眼前的一切都囫囵吞下,我拍栈道上陌生姑娘的红色裙摆和碧蓝海子的合影,拍一棵造型奇怪地伸向水面的老树,拍水底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这些“高清”照片,记录的与其说是风景,不如说是我那一刻的心慌和贪婪。
沿着栈道往下走,是珍珠滩瀑布,还没看见水,就先听见了声音,轰隆隆的,像千军万马低沉地嘶吼,转过一个弯,一整面坡的激流就撞进了眼里,那不是“流”,是“滚”,是“跳”,成千上万吨的雪水,在凹凸不平的黄色钙化石滩上,像疯了似的,摔成亿万颗飞溅的珍珠,阳光一照,升起一层迷迷**的水雾,扑在脸上,凉丝丝的,我又忍不住掏出了手机,这回拍的是慢动作视频,看着那些水珠在屏幕里被拉长,变得像一颗颗晶莹的米粒,蹦蹦跳跳地砸向深渊,看着看着就走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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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这水真傻,明知道前面是落差几十米的悬崖,还这么不管不顾地往下冲,可它又是这么的快乐,这么的生机勃勃,我有多久没有这样“傻”过了?做事瞻前顾后,算计成本,衡量得失,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精确但无趣的方程式,那一刻,我忽然有点羡慕这瀑布了。
再往下,景色变得温柔起来,我们去了树正群海,那是一个由大大小小几十个海子组成的群落,中间长满了各种高原植被,水在树间流,树在水中长,水流在梯田般的钙化堤坝上漫过,形成一道道精巧的小瀑布,阳光从林间缝隙洒下来,光影斑驳,如梦似幻,我走得极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空气里是水汽、泥土和植物混合的、干净到极致的味道,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感觉在城里被PM2.5和焦虑层层包裹的肺,终于能畅快地呼吸了。
回到成都,回到我那个熟悉的、被各种信息流和日程表填满的世界,一种巨大的失落感悄然袭来,我开始不敢看那些照片,因为屏幕里的世界太澄澈,太安静,太不管不顾,它像一面明亮的镜子,照出了我现实中生活的粗糙和疲惫,那些被我设置了“高清”模式的照片,每一张都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得我心口微微发疼,我的魂,好像真的有一小块,丢在那里了,丢在了那一片摄人心魄的蓝色里,丢在那轰隆隆的水声中,不想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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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这就是九寨沟的魔力,它不提供答案,它只负责提出问题,而那些问题,会像种子一样,在你回到庸常生活之后的某个深夜,破土而出,让你辗转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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