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8月8日那晚,我在成都一家串串店里刷到九寨沟地震的消息,手机屏幕上,五花海变得浑浊不堪,诺日朗瀑布垮塌了一大半,隔壁桌几个外地游客正举着酒杯说要明天去九寨沟,店员尴尬地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放下筷子,给阿桑发了条微信:“还能进去不?”
阿桑是树正寨的藏民,开了十几年民宿,过了半小时他才回:“路断了,我们自己都出不去。”
那之后,我几乎每个月都会搜一遍九寨沟重新开放的消息,2018年3月开放部分区域时,我第一时间订了票,景区每天限流2000人,跟以前动辄三四万的客流量比起来,冷清得像另一个地方。
进沟那天,天空飘着细雨,观光车只到长海和五花海两个点,其他地方都在封闭施工,我站在五花海观景台上,看着那片曾经蓝得不像话的水面——现在变成了灰绿色,水底的钙华上覆盖着明显的新泥沙,有个广州来的大姐在旁边感叹:“还挺好看的嘛。”我没说话,只是想起2015年秋天第一次看见五花海的场景。
那时的水是分层的,岸边是透明,往外是翠绿,再往湖心过渡到深蓝,阳光打下来的时候,整个湖像一块被精心切割过的宝石,每一面都折射不同的光,有对小情侣在旁边的栈道上拍婚纱照,新娘的裙摆拖在水面上,摄影师喊了三次“往左一点”,因为新郎看湖看傻眼了。
现在的五花海,可能只恢复了六成,但奇怪的是,我还是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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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我确信九寨沟在活过来的,是2020年10月那次。
阿桑的民宿重新开了,他晒黑了不少,说这两年去绵阳打过工,在九寨沟县里开过小餐馆。“还是想回来。”他带我去看树正寨后面的那片林子,地震时滑坡冲下来一大片,现在野草长到膝盖高,还有些不知名的小花混在里面,他用树枝拨开一丛蕨类,说:“你看,这里已经长出新树了。”
那些树苗很矮,更高的也就一米出头,叶子嫩得能掐出水,旁边是几棵在地震中倒下的老松树,树干已经发黑,但表面爬满了苔藓,*和新生就这么交织在一起,没人在意好看不好看,生长本身就是全部意义。
后来我每年至少会去一次九寨沟,不完全是为了写文章,就是想去看看,2022年春天,五花海的水重新变蓝了,虽然没有以前那么惊艳,但至少在蓝了,诺日朗瀑布的水量恢复得七七八八,只是形态跟以前不一样,有些地方的岩石走向变了,水流改道,出现了一些新的小瀑布。
更让人意外的是熊猫海,地震时那里形成了一个新的堰塞湖,原来的栈道被淹掉一大截,景区后来把栈道重新设计,有些路段改成了高架桥形式,我走在新栈道上,脚下就是被淹没的旧栈道,透过水面还能看见它的轮廓,那种感觉有点奇怪,好像走在自己记忆的上方,每一步都能踩到一个旧念头。
昨天,2024年10月,我第七次进九寨沟。
这次是跟几个老读者一起去的,路上他们问我九寨沟恢复得怎么样了,我想了半天,说:“它不再是以前那个九寨沟了,但它还是九寨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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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沟的时间是早上八点半,太阳刚好从山脊上露出来,沟里的晨雾还没散,观光车过树正群海的时候,车上突然安静了,那个熟悉的颜色又出现了:浅蓝、深蓝、翠绿,一层层叠在水面上,有个小伙子轻声说了句“卧槽”,然后拿出手机狂拍。
我在五花海下车,阳光正好,风很小,水面跟镜子一样平静,蓝天和雪山的倒影浸在水里,像谁不小心把一个世界倒扣了进去,我站在那里,突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不是矫情,是真的哭了。
七年前那颗被地震揪着的心,到那一刻才真正放下来,我见过它更好看的样子,也见过它更难堪的样子,我没有等来一个完美无缺的九寨沟,但我等来一个依然在生长的九寨沟。
如果你问我,九寨沟旅游多久能恢复?
我想说,它其实一直都在恢复,从地震那一刻开始,也从未停过,只是“恢复”这件事,不意味着变回以前的样子,山会重新青,水会重新蓝,草木会重新长出来,但它们不会再走老路,新的水流、新的树、新的栈道和新的观景点,都在重新定义这个地方。
对于游客来说,可能早就无所谓“恢复”这个概念了,你看到的,就是现在的九寨沟,它不欠任何人的回忆,也不需要活成任何人的想象,它只是九寨沟,用自己觉得舒服的方式,重新长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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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还会再去第八次、第九次,不是去看它恢复成什么样,只是想去看看。
阿桑在树正寨门口等我吃午饭的时候,给我发消息说:“今天五花海特别蓝。”
我回:“我知道,我刚哭过。”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个笑得满地打滚的表情。
我也想笑,但眼睛还是有点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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