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阳的天,出发那天是灰的,不是那种要下雨的灰,是工业城市特有的、混着点煤灰味的灰,我拖着箱子站在候机厅,看玻璃外面的飞机尾翼划开灰**一层,突然就觉得,这趟双飞可能是个错误。
好在飞机钻进云层以后,世界就变了,那种蓝,不像是真的,像谁拿颜料直接泼在窗户上,我旁边坐着个大爷,安阳口音浓重,说闺女第一次去高原?我说嗯,他说那你下飞机慢点走,别跑,我心想,我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人吗。
下飞机是九黄机场,三千五百米,我确实没跑,但我走了大概二十步,后脑勺就有点发紧,像小时候戴了洗缩水的毛线帽,箍得难受,机场大巴开往九寨沟那一段,我一路都在数车窗上的泥点子,数到一百多就数不下去了,因为天黑了。
第三天进沟,天是阴的,还飘着小雨,进了景区,观光车一路往上开,先在树正寨下来,一路栈道走到长海,说实话,可能是因为我本来也没做啥攻略,对九寨沟的想象全是网上那些饱和度过高的照片,第一眼看见树正群海的时候,我脑子里居然是“这不就是个绿水库吗”。
——别骂我,我知道这是不敬,但那天就是这样,身子像在赶路,魂还没跟过来。
后来到了长海,雾气浓得化不开,整个海子像一缸冰冷的牛奶,观景台上全是裹着羽绒服的人,举着手机拍一片白茫茫,有个东北口音的大哥冲他媳妇喊,“这拍啥呀?回家把咱家加湿器打开看得了。”我笑出声,心里那点沉闷倒是散了些。
从长海往下走到五彩池,差不多一公里,就是走得慢了点,栈道上不知道是不是结了细密的水珠子,踩上去有点滑,两边的松林挂满松萝,像老爷爷的胡须,湿漉漉的,走到一个*弯处,雾气突然往两边分开,五彩池就那么毫无预兆地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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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得骇人。
不是一汪蓝,是很多种蓝叠在一起:靠近池底的蓝,像是很多年前沉淀下来的梦;靠近岸边的蓝,像是新涂上去的指甲油;中间那一汪,则像是把整个天空倒扣过来了,雨丝落在水面上,每一滴都激荡出一个更小的蓝色涟漪,全都在发光,旁边的人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有人轻轻“哇”了一声。
那种美,是会让人失语的。
中午在诺日朗中心啃了个玉米,说不清是玉米本身就不够熟还是因为高原气压,总之生硬得很,旁边一个北京的姑娘把玉米递给她老公,说“你确定这是玉米,不是甘蔗?”她老公咬了一口,说“是甘蔗倒好了,至少甜。”我默默把玉米藏进了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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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去了五花海,很多人说五花海是九寨沟的“心脏”,这话不假,但我要加一句——它也是九寨沟的“照妖镜”,你看到的每一棵树、每一根枝条,都会在水底重新生长一遍,水底的树干是黑褐色的,上面附着一层毛茸茸的东西,像是沉淀了很久的时光,我看见水里有鱼,细细的,像针一样在水里穿梭,那样蓝的水,鱼都像是透明的。
我在五花海边上蹲了很久,往来的游客换了一波又一波,人们的倒影在水里重叠、分开、碎掉,我掏出口袋里的玉米,悄悄给了一只在旁边跳来跳去的鸟儿,它啄了两口,飞走了,也是,这么冷的地方,鸟也不爱吃生玉米。
出沟的时候,雾散了,太阳从西边照过来,把远处的雪山照成金色,观光车上有一对老夫妻,一直沉默着,突然老奶奶说:“这地方,*了也值了。”老爷爷说:“你才活多少年。”两个人又笑了。
回到酒店,我的头已经不疼了,但魂还是有点飘,九寨沟像一部倒放的电影,我还没看清开头,就结束了,想一想,明天一早还要坐车回机场,再飞回安阳,那个灰扑扑的城市还在等着我,红绿灯、菜市场、堵车,一切都还在,但心里某个地方,被那蓝色的水浸过了,可能干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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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阳到九寨沟,双飞,飞过去是蓝色,飞回来是现实,用一句不太像结尾的话结尾:下次再去,我要看看那个“甘蔗玉米”,到底熟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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