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发来一张九寨沟的照片,五花海那池子水蓝得不像话,配文是“美哭了”,我回了一句“P的吧”,然后就被拉黑了。
一个月后,我站在了沟口,手里攥着一张印着同样蓝色的门票。
早上八点的观光车还没坐满,车里循环播放着中英日韩四语解说,我身边坐了个扛着长焦镜头的北京大爷,一上车就开始擦镜头,嘴里念叨:“这地儿我来第四次了,瞧见没,天气预报说今天晴,晴天的九寨才有魂儿。”我点点头,其实心里想的是:不就是钙华和水藻闹的颜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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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过盆景滩,水面底下躺着一排排沉木,光从林子里漏下来,像谁往水里撒了一把碎银子,大爷忽然拍我:“看那边!树正群海,一层一层的,跟梯子似的,水从上一级跌到下一级,你听那声儿,脆的。”我没说话,因为那声音真不是“脆”能形容的,是无数小水花同时碎掉又同时重新聚拢的动静,像一屋子人在轻轻鼓掌。
到了珍珠滩,九寨的暴脾气先来了,那一片滩涂地势缓,水铺开往下溜,钙华上薄薄盖着一层,太阳一打,全是大大小小的光点,闪得人眼晕,我举着手机正找角度,脚底下被一块圆溜溜的钙华凸起绊了一下,往前一扑,差点把手机扔进滩里,膝盖磕在石头上,手掌撑进冰凉的水,周围几个游客笑起来,有个四川口音的大姐喊:“没得事,水是财,你这一下要发财咯!”我龇牙咧嘴爬起来,低头看,满手的水,阳光底下,那水在我指缝里竟然是淡绿色的,像刚刚碾碎了一颗薄荷糖,掌心还沾着几粒细沙,在光下一闪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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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岸边晾鞋,看那水从脚边流过去,忽然就懂了为什么藏族人管这些海子叫“措”,叫“海的儿子”,水从长海下来,过五彩池,再跳下诺日朗,一路不回头,经过树根、枯枝、苔藓和石头,颜色变来变去,蓝的、绿的、透的、浊的,到珍珠滩这里,水自己把自己摔碎了,成了一片白亮亮的光,没有哪一滴是固定的颜色,你问这水到底是多少种蓝,其实它根本不是蓝,是把天上、树上、石头里、还有路过的人眼睛里所有的颜色全借了一遍,再一口吐出来。
下午在五花海边上,我又碰见那四川大姐,她在往海里撒糌粑,说是敬神,她说九寨的水有脾气,你敬它,它才给你看好颜色,我想起上午那一跤,膝盖还隐隐疼着,但掌心仿佛还留着那捧冰凉的绿色,或许吧,这水就是爱开玩笑,摔你一跤,再赏你一眼别的角度看不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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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沟里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回程车上没人说话,北京大爷在翻相机里的照片,翻到珍珠滩时停了一下,对着那片光斑轻轻叹了口气,我打开手机,给那个被拉黑的朋友发了张原图。
没调色,也没加滤镜。
她秒回:“还是P了吧?”
我没回她,因为我知道,有些颜色,光看屏幕是活不起来的,得让你膝盖沾点钙华,袖口湿透半截,手掌撑在一条一秒钟前还是薄荷糖味道的山水里,你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蓝,或者,根本不是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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