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团游这事儿,说起来挺矛盾的,你明知道它不自由,知道它会在购物点浪费掉半个下午,知道同车的大妈会把丝巾甩成螺旋桨,可你还是会报,因为从西昌到九寨沟,不自驾的话,自己折腾起来真能脱层皮。
我们是早上六点从西昌出发的,天还黑着,路边卖烤土豆的小推车刚支起来,炭火味儿混着清晨的凉气往鼻子里钻,导游是个彝族小伙,皮肤黑得发亮,一上车就用那种介于普通话和四川话之间的调子说:“今天这个路,大家把早饭吃扎实点,不然晕车晕到怀疑人生。”
当时没当回事,直到大巴开始在山里绕。
西昌到九寨沟,说出来就六个字,跑起来要命,路不是路,是一条被甩在悬崖边上的灰带子,弯连着弯,弯里套着弯,司机师傅倒是稳当,每过一个发卡弯,车身就发出那种很老旧的吱嘎声,像一头累极了的牛,窗外先是安宁河谷的晨雾,白茫茫铺在下面,后来就只剩灰绿色的山,一层一层,无穷无尽,我开始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又不好意思吐,只能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
同座的大姐递给我一颗话梅,说:“小伙子,第一次走这条线哇?”我点头,她笑了,眼角皱纹堆起来:“我们成都人以前去九寨沟,都走这条路,现在的娃儿坐惯了高速,不懂了。”
中午在一个叫不出名字的镇子停车吃饭,菜端上来,豆瓣鱼、回锅肉、酸菜土豆汤,油汪汪的,香得不讲道理,我因为晕车,只扒拉了几口饭,同桌的老爷子用筷子敲敲我的碗边说:“吃!不吃更晕!这路还长得很。”老爷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说是从攀枝花过来,专门去九寨沟看水,他说他年轻时候在阿坝修过路,那时候连柏油都没有,全是石头子儿,卡车一过,灰能把人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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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继续走,过了茂县,路稍微好一点,但海拔起来了,耳朵开始微微发胀,天倒是蓝了,那种高原才有的蓝,像被谁拿抹布擦过一遍,透亮得刺眼,路边的藏族村寨多起来,白塔、经幡、石头房子,偶尔有牦牛慢吞吞穿过公路,司机按喇叭,它们理都不理,尾巴甩几下算是回应。
傍晚七点多,终于到了九寨沟沟口,下车那一刻,腿是麻的,头是昏的,但空气里有一种冷冽的、带着松木和雪的味道,吸一口,整个人像被从里到外洗了一遍。
第二天进沟,导游让我们自己玩,下午四点半沟口集合,九寨沟的水——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九寨沟的水,回来以后我写过好几篇稿子,每次写到这儿都卡住,它不是蓝,不是绿,是蓝里掺了绿,绿里又透着青,像把整个天空揉碎了倒进池子里,又像一块温润的玉化开了,五花海的底部沉着横七竖八的枯木,一根一根,被水泡了不知道多少年,外面裹着一层绒绒的钙华,同团有个东北大哥,站在栈道上看了半天,突然来一句:“这玩意儿,喝一口能成仙不?”他媳妇白他一眼:“你跳下去洗个澡,我看比成仙快。”
路上遇到很多散客,背大包,拿地图,自己找路,我忽然觉得跟团也不错,至少不用操心怎么从沟口挪到长海,不用在诺日朗中心站研究哪条栈道少走*枉路,跟着大巴走,到了点下车,拍完照上车,省心,代价就是,你想在珍珠滩多坐十分钟,不行,后面还有三个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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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人有时候就是贱,给你自由,你累;不给你自由,你又觉得亏。
从九寨沟出来队伍去黄龙,那天下了点小雨,缆车排队排了一个多小时,同团的一个小姑娘发高烧,她妈妈急得直哭,导游忙前忙后,联系景区医务室,又帮她们改签后面的行程,那一刻觉得,跟团游的导游虽然天天被骂,可真正出点什么事,还是得靠他。
更后一天返程,又是十个小时的山路,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山从高峻变低缓,看着河流从湍急变平缓,看着藏族村寨变成汉族小镇,看着天色从亮变暗,更后彻底黑下来,车厢里没人说话,大妈们都睡着了,丝巾还挂在脖子上,像一条条彩色的舌头,司机师傅闷头开车,偶尔跟着车载音乐轻轻哼两句,听不清是民歌还是流行歌。
回到西昌已经是凌晨,下车的时候,腿是软的,像踩着棉花,手机里攒了三千多张照片,修图软件打开,每一张都美得不真实,可当时站在那里的时候,其实是有点失望的——天气不够晴,人太多,栈道上挤得走不动,回来了,翻着照片,又觉得那里好得不得了。
搞不懂人为什么总这样,去了后悔,不去也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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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写过很多篇关于这趟旅行的文章,反响都还行,有读者留言说:“看了你的文章,我也想报那个团,但怕坐车。”我回他:“怕就对了,不坐穿那几个小时的山路,你看见的水,就没有那么稀罕。”
这话有点矫情,但那个老爷子说得对,路还长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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