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九寨沟开旅游车，方向盘后的风景，和你想的不一样

朋友老周上个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在九寨沟找了份活儿，开旅游大巴，电话那头他声音有点哑，说“你要不要过来看看，顺便写写，现在这地方，跟以前大不一样了。”我正愁没选题，二话不说订了票。

说实话,我一开始对“旅游车司机”这个职业的想象挺单薄的，不就是开车嘛，把游客从A点送到B点，偶尔说几句“前方到站五花海”，哪有什么故事，但等我真正跟着老周跑了两天，才发现这方向盘后面藏着的东西，比景区里的海子还深。

老周是本地人,四十多岁，以前在成都跑货运，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后来九寨沟旅游复苏，他听说景区车队招人，就回来了。“图个安稳，”他说，“钱没以前多，但每天能看到家，心里踏实。”他把车擦得锃亮，挡风玻璃上一尘不染，说是“给游客的第一眼印象，不能糊弄。”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老周已经到停车场了，他绕着车走一圈，踢踢轮胎，看看后视镜，动作熟练得像我早上烧水泡茶，六点整，游客陆陆续续上车，我坐在副驾驶后面的位置，手里拿着本子，准备记点什么，结果第一个让我意外的时刻就来了——老周拿起车载话筒，用一口不算标准的普通话，带着点藏腔，说：“欢迎大家来九寨沟，今天天气好，路上可能有点堵，大家别急哈，我们慢慢走，安全第一，早饭没吃的，等会儿到了树正寨，我给你们指个吃糌粑的地方，热乎的。”

没有那种“尊敬的各位游客，大家好”的官方腔，就是车轱辘一样的话，实实在在的，我注意到车厢里气氛一下子松了，几个大爷大妈还笑出声来。

路上弯道多,老周开得不快，方向盘打得稳当，他说在九寨沟开旅游车，技术只是一方面，心态才是关键。“游客大老远跑来，路上堵个十分钟，你要是一副苦瓜脸，人家心情全没了，咱得学会一边开车一边聊天，有时候还要当半个导游。”他说的“半个导游”，我很快就见识了，过了诺日朗瀑布，有个小伙子问：“师傅，五花海和熊猫海哪个好看？”老周笑了：“你这话问的，就跟问火锅里毛肚和鸭肠哪个好吃一样，都好吃，但有人就爱那口脆的，有人喜欢那口嫩的，时间够就都去，不够的话，五花海颜色多，拍照好看；熊猫海安静，水跟玻璃一样，你女朋友肯定喜欢。”一车人又笑，那小伙子的女朋友脸都红了，但明显挺高兴。

我后来问他,这些关于海子的话是编的还是真有依据，他说：“哪有什么依据，跑了十几年，看得多了，也听游客问多了，我知道他们不是要一个标准答案，就是想要点建议，顺便跟你说说话，一个人出来玩，有时候挺孤独的。”

这句话让我有点恍惚,我一直以为九寨沟的美是那种让人忘记孤独的，但仔细想想，再美的风景，一个人看，多少有点空落落的，而旅游车司机，可能是这些游客在路上唯一能稳定对话的陌生人，老周说，他遇到过一个人来旅游的老太太，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上不说话，就盯着窗外看，下车前突然跟他说：“师傅，谢谢你开得这么稳，我老伴以前也爱来九寨沟，他开车就这样，稳稳当当的。”老周当时没接话，就点了点头，后来他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才启动车子去下一个点。

“有时候不需要说那么多，你开得稳一点，慢一点，他们能感觉到。”老周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招聘信息是真实的,九寨沟旅游车司机常年缺人，尤其在旺季，但这份工作远不是“会开车”那么简单，现在景区对司机的要求越来越细，除了驾驶证、从业资格证这些硬门槛，还要培训应急处理、服务规范，甚至简单的藏语问候，工资也确实有吸引力，旺季的时候加上补贴，比在城里开网约车强不少，但老周说，留下来的多数不是为了钱，是习惯了这里。

“你每天开着车在这山沟沟里转，春天看树发芽，秋天看叶子黄，夏天一场雨过后，山上挂个彩虹，冬天雪一盖，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你这哪是在工作？你是在风景里过日子。”他说得有点文艺，但语气又很平常，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我走的那天,老周没空送我，他还有两趟任务，我在景区门口等租车，远远看见他的车从大门出来，*弯的时候速度慢得几乎可以说是温柔，车头的电子屏上跳着“树正寨—沟口”，隔得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想象得到，他肯定又在对一车新游客说：“别急，慢慢来，安全第一。”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九寨沟的水美是美，但让这水活起来的，是这些每天在路上的人，他们不是风景的一部分，他们是风景和游客之间的一种缓冲，一种不太起眼但挺重要的东西，如果你现在正在考虑去九寨沟开旅游车，我劝你把这篇文章看完，然后想一个问题：你开的是车，还是耐心，还是某种说不清楚的、愿意把风景安放在人群之间的温柔。

老周说,他打算再开十年，等孩子大学毕业了就不干了。“去成都开个小卖部，卖点水和零食，不晒太阳。”他又补了一句，“不过到时候，可能又舍不得了，这路，跑熟了，像自己家的走廊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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