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我盯着地图看了半天,西宁到九寨沟,直线距离不算远得*,但中间横着的那片黄褐色的山,像谁把一大碗杂粮粥泼在了纸上,旅行社的小姑娘说,放心,我们走的是经典环线,不走回头路,行吧,反正我这人出门向来是“上了车再说”,真要是路不好走,就当给屁股做按摩了。
第一天大巴从西宁出发,先往南扎,窗外从城市的灰扑扑变成土坡的灰扑扑,再变成草原上那种黄绿黄绿的灰扑扑,同车的大姐已经掏出了丝巾,在座位上比划着怎么围好看,我旁边的大哥戴着墨镜假寐,膝盖上摊着一包牦牛肉干,包装袋上的牦牛眼神比他还迷茫。
路是真颠,有一段我感觉自己像被放进了一个持续震动的筛子里,水杯在扶手上跳踢踏舞,前座小孩的奥特曼从椅背缝里跌下来三次,司机师傅是个青海本地人,耳朵上夹着根烟,全程没抽,只在过坎儿的时候“啧”一声,像在跟路商量:兄弟,给点面子。
到了合作附近,海拔上来了,有人开始吸氧,我不知道是晕车还是高反,总之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潮乎乎的棉花,下车吃午饭的时候,我蹲在路边看一只藏獒趴在太阳地里,它连眼皮都懒得抬,那时候我就想,旅行的意义可能就是让你知道,有些地方的光,是带着重量的,压得你只想把脑袋放在膝盖上,什么都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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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过了若尔盖,风景突然像被人拧开了对比度,草原绿得发黑,天蓝得扎眼,云低得能擦着头顶走,我旁边的大姐终于找到了人生舞台,丝巾换了好几个颜色,在风里甩得像指挥交通,大哥也不装了,摘下墨镜开始各种拍,拍完叹了口气:“这地儿,手机拍出来跟眼睛看的差着十万八千里。”我说是的,有些东西就是带不走的。
第三天天没亮就奔九寨沟,进沟那会儿我还没睡醒,等看到第一个海子的时候,人一下清醒了,那水绿得不像话,沉淀着倒下的树干,像被谁封存在了玻璃棺材里,水底的枯枝看得清清楚楚,有几条冷水鱼慢悠悠地晃,胖得都快游不动了,栈道上全是人,但我耳朵里听到的却是水声,瀑布从高处砸下来,砸得人心里发空。
有个四川口音的大爷在旁边跟老伴说:“你看这个水,像是加了洗衣粉。”老伴白他一眼:“你就晓得洗衣服。”我站在旁边笑,突然觉得这种没文化的比喻才更贴切,那种蓝绿蓝绿的颜色,确实像某种加了过多色素的汽水,但你又忍不住想喝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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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长海的时候腿已经酸了,我靠着栏杆发呆,风吹得水面起了一层细密的皱纹,远处的雪山就那么冷冷地坐着,像在等一场永远不会来的雨。
回来的路上大家都不怎么说话了,大姐把丝巾叠好塞进包里,大哥的牛肉干袋子也瘪了,车窗外又是那一片黄褐色的山,还是颠,还是那个跟路较劲的司机,我靠在座椅上,突然想,我到底带走了什么呢?照片是拍了一堆,可真正留在脑子里的,是那水底沉着的枯木,是那藏獒耷拉着的眼皮,是那个说“洗衣粉”的大爷,别的,都像被筛子筛掉了一样,抖落在路上了。
西宁到九寨沟,六七个小时的车程,把人心颠散,又让风景把它重新捏起来,您要是也想去,我劝您别盼着路好走,路一好走了,那水就不一定那么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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