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会宁到九寨沟，一条路，两种人间

黄土高原的沟壑还没在车窗外完全消失,岷山的影子就已经在天边隐隐约约地招摇了，这条路，从会宁出发，一路向南，像是从大地的皱纹里，慢慢滑向一抹流动的绿。

会宁的早晨是干冽的,风里带着土腥味，还有老砖墙晒透了的味道，纪念馆门前的红旗被风拍得啪啪响，像在给每个过路的人提个醒：别忘了这地方的分量，但说实话，我心里早飞到几百公里外去了，人是这样，站在历史的壳上，总惦记着别处的山水。

过了定西,山开始圆润起来，不再那么贫瘠而倔强，路边的杨树多了，有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过，哗啦啦的，像是数不清的小扇子，我在岷县停了一晚，吃了碗热乎乎的尕面片，汤里飘着葱花和羊肉丁，老板娘是个中年女人，围裙上沾着面痂，手背红扑扑的，她问我去哪儿，我说九寨沟，她撇撇嘴，说：“这时候去，人多得很，不过水还是好看的。”说完又补一句：“比你们北边，绿得多。”

她这句话,让我在第二天看见白龙江的时候，忽然觉得妥帖，江水确实绿，是那种冷冽的、带着玉石质感的绿，和会宁沟壑里的枯黄完全是两个世界，车沿着江走，一边是山崖，一边是水，偶尔有村寨闪过，木头的房子，经幡在风里飘，五颜六色的，像是有话要说，又像什么也不想说。

九寨沟的门票是提前订好的,可到了门口，还是被乌泱泱的人潮吓了一跳，排队，上车，像一盒沙丁鱼被运进山里，可当第一片海子出现的时候，车上突然就安静了，那种蓝，说蓝不准确，说绿也不对，像是谁把整块天空和整座森林都揉碎了，浸在水里，又沉淀了千年，有人低声“哇”了一下，然后又是沉默，大家都被那水摄住了，像忽然不会说话。

我沿着栈道慢慢走,五花海边上挤满了拍照的人，各种丝巾在风里飞，大妈们摆出十八般武艺，有个大爷举着手机，对着溪水拍了整整十分钟，嘴里咕哝着：“这水，咋这么清呢？”他老伴催他，他不肯走，说“你懂啥，人家这水是有灵性的”，我笑了，觉得他可爱，一条沟再怎么商业，水还是水，清得让人生不出半分火气。

在诺日朗瀑布下,水声大得听不见别人说话，水珠子溅到脸上，凉丝丝的，像是这山在给你打招呼，我想起会宁县城那个卖烤土豆的老汉，他的脸像黄土高原上风化的崖壁，刻满了沟沟坎坎，两个地方，一个缺水，一个富水，可人都一样，守着自己的日子，踏实过活。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旅行到底图个啥，看风景？大半时间都在赶路，在人堆里挤来挤去，后来在若尔盖草原边上停下来，天很低，云朵大得吓人，影子在草坡上慢慢爬，有个藏族小孩赶着一群牦牛，看见我，咧嘴笑，牙齿白得像雪，那会儿我忽然明白了，在会宁，人是历史的一部分；在九寨沟，人是山水的一部分，出来一趟，就是把自己从一个“部分”里拎出来，到另一个“部分”里泡泡，透透气，泡透了，再回去，该写稿子写稿子，该吃面片吃面片，可心里存了点别样的颜色，像怀里揣了一块九寨沟的水，走多远，都凉津津的，亮晶晶的。

黄土会落满你的鞋,山水会洗净你的眼，这一路，没有哪个更好，都是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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