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寨沟的春天，是神明打翻的调色盘吗？

车子在盘山路上拐过不知道第几个弯,同车的姑娘忽然“哇”了一声，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整个人也愣住了，之前一路还是灰扑扑的山岩和零星的残雪，仿佛冬天赖着不肯走，可就在这个弯道之后，视野豁然开朗，一片难以形容的蓝，就这么撞进了眼睛里。

那不是天空的蓝,天空的蓝是飘着的；也不是深海的蓝，深海的蓝是沉郁的，那是九寨沟春天海子的蓝，像一块巨大无比的、刚从冰层下苏醒过来的蓝宝石，又像是把整个晴朗天空的精华都吸了进去，再滤掉了一切杂色，只留下最纯净、最透亮、最灵动的一汪魂魄，阳光洒在上面，碎成亿万片金箔，随着几乎看不见的涟漪轻轻晃动，远处山巅的雪是冷的，可这蓝，却蓝得有一股暖意，直直地暖到人心里去，司机见怪不怪地笑了笑：“长海到了，春天水最满，颜色最好看。”

这就是九寨沟的春天给你的第一个下马威,它不温柔，不羞涩，而是以一种近乎霸道的、充满生命力的艳丽，宣告自己的到来，冬天的肃穆还未完全退场，树枝仍是深褐色的筋骨，山阴处还能见到未化的冰壳，像给山体镶了一道道冷白的边，可就在这冷与暖、枯与荣的交界线上，春天完成了它最神奇的魔术。

沿着木质栈道往下走,去看五花海，如果说长海是端庄的大家闺秀，那五花海就是调皮又天才的画家，水底的钙华、水藻、沉积物，加上阳光不同角度的折射，将一片水面搅和成了最梦幻的调色盘，墨绿、翠蓝、鹅黄、橙红……这些颜色彼此交融，又泾渭分明，像一匹被水浸湿的、极品的丝绸，纹理细腻得让人不敢呼吸，我蹲在观景台边上看了好久，试图找出颜色变化的规律，最终还是放弃了，这哪里是规律，这分明是春天随性的、即兴的创作，旁边一位挂着相机的老爷爷喃喃自语：“每次来都不一样，拍不够，根本拍不够。”

水是九寨沟的灵魂,而春天的水，灵魂里都唱着歌，去了诺日朗瀑布，冬天的它曾是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冰雕，气势威严，它苏醒了，融雪汇成的溪流找到了出路，从悬崖顶端奔涌而下，不是夏天那种雷霆万钧的怒吼，而是欢快的、清脆的合唱，水量还不算最大，于是瀑布被岩壁分成了无数条银白的绸带，飘飘袅袅，在下方潭水的碧绿底色上撞出雪白的浪花和氤氲的水汽，水声灌满了耳朵，却不觉得吵，反而像一种自然的白噪音，把心里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都冲刷干净了，衣服上溅到细密的水珠，清清凉凉的，带着雪山的气息。

林子里又是另一番光景,空气是清冽的，深吸一口，肺腑像被洗过一样，高大的冷杉、云杉直指天空，它们是沉默的卫士，见证着季节更替，而低矮的灌木丛和脚下，春天的小动作就多了起来，枯黄的草甸里，已经能看见一簇簇嫩绿的新草拼命探出头，不知名的野花，胆子大的已经绽开了星星点点的蓝或白，小小的，不张扬，却格外有劲，最动人的是那些高原杜鹃，它们的花期还没完全到，但有些向阳的枝头，已经鼓满了深红的花苞，硬硬的，像一颗颗包裹着火焰的小石子，仿佛下一秒就要“噗”一声炸开，点燃整个山谷，生命的力量在这里不是柔弱的，而是带着一种破壳而出的韧劲。

走累了,在镜海边的休息区坐下，这里之所以叫镜海，真是名不虚传，水面平得像一块绝对光滑的玻璃，将对面一整座披着积雪和森林的山峦，连同天上的流云，完完整整、一丝不差地倒映下来，实景与虚影对称得让人产生幻觉，分不清哪边是天，哪边是地，那一刻，世界安静极了，时间也好像停了下来，什么攻略、路线、拍照打卡，都显得有点多余，就这么坐着，看着，让这幅天地间最伟大的对称画作，慢慢印到脑子里去。

春天的九寨沟也有它的小脾气,早晚温差大，太阳底下暖洋洋的，一件单衣就够了；可一旦走到阴处，或者一阵山风吹过，那股子寒意立刻钻进骨头缝里，洋葱式穿衣法”最管用，天气也像孩子的脸，一片云飘过来，可能就洒下几分钟太阳雨，雨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一点也不惹人厌，反倒添了情趣，不一会儿，云过去了，天又蓝得晃眼。

离开的时候,已是傍晚，夕阳给远山的雪峰涂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粉色，像个温柔的告别，回望那片渐行渐远的、斑斓的沟谷，我心里没有太多“攻略完成”的满足感，反而被一种更饱满的情绪充斥着，九寨沟的春天，不是一张张可以框定的明信片，它是流动的，呼吸着的，是冰冷雪水与温暖阳光激烈拥抱后产生的化学反应，它用最清澈的水告诉你何为纯净，用最绚烂的颜色展示何为繁华，又在雪山与森林的静默中，让你感受到一种亘古的安宁。

它不像江南春日那样烟雨朦胧,充满诗意的忧愁；也不像草原春天那样一望无际，只有生机的磅礴，九寨沟的春天是立体的、矛盾的，又是无比和谐的，它一边是残冬的冷峭骨架，一边是蓄势待发的滚烫血脉，你能同时看到时间的流逝与凝固。

如果你问我,九寨沟春天到底像什么？我可能给不出标准答案，但当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仍是第一眼看到长海时的那片蓝，那蓝，不像人间调出的颜色，倒像是某个清晨，神明经过这里，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最珍贵的那一抹蓝，就这样洒落在了人间山坳，化作了海子，化作了春天，而我们有幸，在这个季节，做了一回窥见神迹的旅人。

别信什么“九寨归来不看水”的绝对说法，你得自己来看，在春天，看看这水是如何被季节唤醒，看看这颜色是如何在群山间流淌，这份记忆，会比任何攻略都更鲜活，更私人，也更长久，它会在你心里也蓄上一汪蓝盈盈的、属于春天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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