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寨沟，一场醒着的梦

去九寨沟之前,我脑子里塞满了各种“必看攻略”：几点抢观光车、哪个海子人最少、如何在五花海拍出没有路人的大片……好像这不是去旅行，是去完成一场精密的技术考核。

直到我真正站在长海面前。

那天下着若有似无的雨丝,空气清冽得像冰镇过的泉水，长海静极了，墨蓝色的湖水躺在群山环抱里，像一块巨大的、深不可测的琉璃，没有阳光赋予它斑斓的色彩，它反而显出一种庄严的、沉默的蓝，栈道上人声嘈杂，但奇怪的是，那些声音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了，传不到湖心去，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之前做的那些“功课”有点可笑，我们总想着“规划”美景，却忘了美本身是拒绝被规划的。

我决定扔掉攻略,随便跳上一辆观光车，坐到哪儿算哪儿。

车在“犀牛海”停下，名字挺霸气，水面却温柔得不像话，倒影清晰得让人犯迷糊，分不清哪边是天，哪边是水，云在水里慢悠悠地走，山在水里稳稳地坐着，我沿着栈道瞎走，避开主路，钻进一条少有人迹的小岔道，树林越来越密，苔藓厚厚地铺在朽木上，空气里满是植物和泥土湿润的香气，我撞见了一片无名的小水洼。

它太小了,地图上肯定没有名字，水底沉着几段不知何年倒下的老树干，裹着绒绒的、金黄色的钙华，像沉睡的龙，水是那种透心的、浅浅的碧色，几片深红的落叶漂在上面，一动不动，这里没有标志牌，没有争相拍照的游客，只有水流过浅滩时，极轻微的、像耳语一样的哗哗声，我蹲在那儿看了好久，觉得它比任何著名海子都动人，它美得那么安静，与自己无关”。

中午在诺日朗服务中心吃饭,泡面味和人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一下子把你拉回人间，吃完饭，腿有点酸，但不想随大流，我看到一条上行栈道，指示牌写着通往“原始森林”，但大多数人都选择乘车上去，我心想，试试吧。

这段路,走得我气喘吁吁，但也彻底治好了我的“景点收集癖”，栈道沿着溪流攀升，水声越来越大，从淙淙变成轰鸣，两岸的树木遮天蔽日，阳光费力地挤进来，在苔藓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我遇到了倒下的巨树，树干成了松鼠的桥；看到了岩壁上渗出的水，汇成一小股银亮的线，没有海子的绚丽，但有一种野蛮的、蓬勃的生命力，当我终于走到顶端那片参天巨木之下时，疲惫感被一种充实的宁静取代，这里看到的，是九寨沟的骨骼与脉搏，而非仅仅是它梳妆后的容颜。

傍晚,我回到五花海，旅行团的大部队已经散去，光线变得柔和，这时候的五花海，才稍稍展露出它传说中的魔幻，水底的钙华、水藻、沉木，在夕照下呈现出无法形容的蓝、绿、黄，交织融合，真的像打翻了的调色盘，但又是任何画家都调不出的颜色，美吗？极致的美，但很奇怪，我心里惦记的，却是上午那个无名水洼的清澈，和徒步时听到的震耳溪流。

如果你问我九寨沟攻略,我大概不会告诉你精确的车次和时间，我会说：请务必给自己一点“浪费”的时间。 别只盯着观光车喇叭里喊的那些名字，跳下车，随便走，那条看起来没什么人的栈道，可能藏着整个旅程最清凉的风；那个不起眼的水潭，或许倒映着最完整的天空。

九寨沟的水,当然要看，但它的美，不止在于水的颜色，更在于水边沉默的冷杉，在于穿过林间的风，在于你离开主路、气喘吁吁时的心跳，在于你发现一处无人美景时，那片刻的、独享的窃喜。

它像一场醒着的梦,攻略能带你进入梦的边界，但梦里的路，得用自己的脚去走，用自己的心去碰，别只顾着收集“名场面”，而错过了与这片土地，一次偶然的、私人的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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