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寨沟，一场与水的漫长对谈

九寨沟归来不看水？这份川北秘境行走笔记，带你看见不一样的蓝

去九寨沟之前,我听过太多关于它的传说，无非是“童话世界”、“人间瑶池”，再配上几张浓艳到有些不真实的湖水照片，心里不免有些嘀咕：美则美矣，会不会太像一张精心修饰的明信片？直到我的双脚真正踏上那片土地，呼吸到那混合着松针清冽与高原寒意的空气，我才明白，九寨沟的美，不是用来“看”的，是用来“浸入”的。

从成都出发,一路向北，车过都江堰，平原的温润便渐渐被山峦的骨骼所取代，岷江在峡谷里奔腾，公路像一条细带，缠绕在崇山峻岭之间，七八个小时的车程，身体是疲惫的，但眼睛却经历着一场由都市到荒野的庄严仪式，当“九寨沟”三个字终于出现在路牌上时，天色已近黄昏，沟口小镇（漳扎镇）灯火初上，带着一种热闹的、专为旅人准备的生气，我建议第一晚不必急着进沟，就在镇上找个地方住下，吃一锅热腾腾的牦牛肉汤锅，让高原的夜风把长途颠簸的倦意吹散，这里的海拔已经接近3000米，动作慢一点，是对身体最基本的善意。

第二天,才是真正对话的开始，景区大门像个时空闸口，进去便是另一个世界，观光车沿着“Y”字形的沟谷攀升，第一个震撼，来自 “树正群海” ，那不是一片孤独的水，而是一首由数十个大小海子连缀成的、流动的阶梯诗篇，水从上一级漫过钙华堤埂，跌入下一级，哗哗作响，不是瀑布那种雷霆万钧，而是像无数片翡翠与孔雀翎毛在相互摩擦，清亮又缠绵，水边的老磨坊静默着，转经筒被过往的流水与时光抚摸得光亮，你会立刻理解“九寨归来不看水”的第一层含义：水，在这里是有形态、有声音、有生命的群落。

但九寨的魂魄,我觉得藏在“Y”字的两个顶端，先去 日则沟 的顶端 “原始森林” ，走下观光车，参天的古木瞬间吞没了所有喧嚣，空气冷冽得像薄荷，厚实的苔藓包裹着每一寸土地与倒下的树干，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回响，这里的水，尚未汇聚成海子，而是化作了 “箭竹海” 与 “熊猫海” 那一面面巨大的、安静的镜子，尤其是上午，没有风，山峦、云朵、树林，完完整整地倒扣在水里，现实与虚幻的界限被彻底抹去，你会恍惚，究竟哪一边才是真的世界？“五花海” 则是这场视觉盛宴的高潮，它像一块巨大的、失落的调色盘，湖底的沉木、水藻、矿物质，在阳光的魔法下调和出宝蓝、翠绿、鹅黄、橙红……色彩交织流淌，却又清澈见底，我坐在观景台边看了很久，觉得这不像自然造物，倒像某个天神醉酒后，把最珍贵的颜料一股脑倾泻在了这里。

午后,阳光换了角度，该去另一条臂膀 则查洼沟 了，这里的风景更为宏大寂寥。“长海” ，是九寨沟所有湖泊的源头，它躺在海拔3100米的山坳里，像一弯深蓝色的新月，沉默，浩渺，带着母性的威严，而它唯一的出口，便是举世闻名的 “五彩池” ，别被它的名字和面积骗了，这个最小的海子，却是色彩最浓烈、最奇幻的一个，池水蓝得极其不真实，像一块被精心切割、镶嵌在山坳里的蓝宝石，又像大地深处一只凝视天空的幽蓝眼眸，它很小，小到你可以蹲下来，与它静静对视，那一刻，周遭的游客仿佛都消失了，只有你和这一池浓缩了整个宇宙星光的蓝。

还有 “诺日朗瀑布” 。《西游记》片尾曲里师徒四人走过的那个瀑布，就是它，当丰水期来临，它宽阔的水帘奔腾而下，轰鸣声震彻山谷，那是水的另一面性格：雄浑，豪迈，充满力量，但在冬季，它又会化作一座巨大的冰雕群，时间仿佛在此凝固。

在九寨沟,最奢侈的，其实是“慢”，别跟着人流匆匆赶向下一个景点，在 “珍珠滩” 的栈道上走走，感受亿万颗水珠在脚下跳跃的欢腾；在 “犀牛海” 的黄昏里等等，看夕阳如何把一池碧水染成暖金色，走累了，就在某个不知名的海子边坐下，听水声，看云影，你会发现，九寨沟的水，每一刻都在变化，光影挪移一分，色彩就换一副面孔。

一些实在的叮嘱：九寨沟四季皆美，但深秋（10月中下旬）的彩林映碧水，堪称绝唱，高原天气多变，羽绒服和防晒霜同样重要，景区内只有诺日朗中心站有餐厅，味道普通且贵，自备些干粮和水是明智的，游览至少需要一整天，两条沟都走遍，对体力是个考验，穿一双最舒服的鞋比什么都强，也是最重要的：带走你的记忆和照片，除了脚印，什么也别留下。

离开的时候,我回头再看那连绵的青山，忽然觉得，九寨沟哪里是什么“童话世界”，童话是编出来的，而这里的每一滴水，每一棵树，都真实地活着，呼吸着，经历了亿万年的地质变迁，熬过了地震的伤疤，才如此平静地展现在我们面前，它更像一部用流水写就的、深邃的自然哲学书，我们风尘仆仆地赶来，与这一场蓝，进行一场短暂而漫长的对谈，然后带着被洗净的眼与心，重新回到纷扰的人间，这，或许就是旅行的意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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