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寨沟八月跟团游，一场与盛夏、人潮和意外的和解

在人山人海里，找到那片海子的呼吸

决定八月去九寨沟，多少有点“明知山有虎”的意味，朋友听说后，第一反应是：“疯了吧？暑假，旺季，跟团，你是去赶集还是看水？”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片蓝得不像话的五花海图片，咬了咬牙，在旅行社的合同上签了字，心里那点文青的倔强在嘀咕：最美的风景，总得付出点代价吧，代价是什么？后来我才明白，不光是钱，还有耐心、体力,和一点必须调整的预期。

出发那天，成都的空气闷得像块湿毛巾，旅游大巴里冷气开得足，混合着崭新皮革味和隐隐的零食气息，导游是个皮肤黝黑的藏族小伙，叫扎西，话筒一拿，精气神十足，开场白直接泼了盆“冷水”：“各位家人，欢迎来到‘人间仙境’排队体验之旅！八月九寨沟，风景是顶配，人流也是顶配，咱们今天的目标是：走完该走的景点，拍完该拍的照片，尽量不丢人，争取不错过厕所。” 车里一阵哄笑，那点出发的浪漫憧憬,倒是被这番实在话熨平了不少。

车往川主寺方向开，海拔渐高，窗外的暑气被一层层剥去，换上了清凉的山风，可还没到沟口，那阵势就让人心头一紧，停车场是车的海洋，景区入口处，五颜六色的遮阳帽、旅行团小旗子汇成了一道流动的、喧哗的河，扎西挥舞着旗子，像艘小船的舵手，我们这几十号人便成了他身后笨拙的拖船，在“河流”中艰难挪动。“跟紧了啊！丢了可就是大海捞针，只能看缘分在诺日朗瀑布见了！”他的喊声在嘈杂中时断时续。

进了沟，上了环保观光车，情况并未好转，车厢里挤得前胸贴后背，每个景点下车，都像经历一次小型突围，栈道上，几乎无法停下脚步，后面的人流会推着你向前，想安安静静地对着镜海拍一张完美的倒影？几乎是不可能的，镜头里总是闯进陌生的笑脸、挥舞的丝巾，或是某个孩子的后脑勺，最初的半小时，我有些焦躁，心里那点“寻找静谧”的幻想被现实击得粉碎。

转机发生在珍珠滩瀑布，顺着栈道走到瀑布下方，轰鸣的水声像天然的屏障，盖住了大部分的人语，飞溅的水沫随风飘来，带着沁入骨髓的凉意，瞬间扑灭了心头的燥火，我被人流挤到栏杆边，无法后退，索性就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看亿万颗水珠如何义无反顾地跃下悬崖，摔碎成更细的白雾，在阳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那一刻，周围攒动的人头仿佛虚化了，只剩下这奔腾不息的生命力，原来，美景的震撼，有时候不需要独占，它足够强大,能在喧嚣中直接撞进你的心里。

下午的行程松了些，我们团走的是则查洼沟线路，去看长海和五彩池，长海像一块巨大的、沉静的蓝宝石，躺在群山的怀抱里，这里空间开阔，人流被稀释了，我找到一处人少的观景台，靠着栏杆发呆，高原的阳光明亮却不灼人，晒在背上暖洋洋的，山风拂过湖面，带来遥远的、清冽的气息，旁边一位同样脱团静坐的大姐忽然感慨：“挤了一上午，就为换这一刻的舒坦，值了。” 我们会心一笑，旅途的滋味,本就是多种感受的混合。

五彩池比想象中小巧玲珑得多，但色彩之绚烂，如同打翻了的调色盘，钴蓝、翠绿、鹅黄不可思议地交织在一起，池水清澈得让人心颤，这里人依旧多，但大家似乎都默契地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这一池斑斓的梦，我蹲下身，试图避开人群，从树叶的缝隙里拍一张池水的特写，当我专注于那一小片变幻的蓝色时，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下来，原来，在拥挤的世界里寻找一个专注的缝隙,本身就是一种收获。

回程的车厢里，大家都有些疲惫，但气氛松弛了许多，有人在翻看照片，小声交流着拍摄心得；有人靠着窗补觉，扎西不再多话，只是偶尔提醒一句“明天要早起”，我看着窗外掠过的青山，想起这一天的经历：那令人窒息的人潮，那不经意间闯入眼帘的惊艳，那份从焦躁到平静的自我调适，还有那些同车共济、互相帮忙拍个照的陌生团友。

晚上住在沟口的酒店，和同屋的阿姨聊天，她是退休教师，每年暑假都出来玩。“跟团有跟团的好，不用操心，人多有人多的热闹，自己一个人，哪会看到这么多鲜活的故事？”她指着手机里一张抓拍的照片，是我们团里一个小男孩在诺日朗瀑布前兴奋大叫的瞬间，“你看，这多有意思。”

那一晚，我睡得格外沉，没有看到繁星如沸的九寨沟夜空，但梦里有潺潺的水声，和一片化开的、清澈的蓝。

这次八月跟团游，它不完美，不深邃，甚至有些狼狈，但它真实、饱满，充满了烟火气，它告诉我，绝美的风景从来不会轻易示人，它总是藏在路途的艰辛、人群的纷扰以及你内心微微的波动之后，当你不再执着于“必须看到什么”，而是打开感官，去接受旅途给予的一切——包括那不如意的部分，风景才会真正向你走来，九寨沟的海子，在八月沸腾的人间烟火气里，依然保持着它千百年来沉静的呼吸，而我，不过是恰好路过，被那抹蓝色，轻轻地、洗涤了一次眼睛和心绪,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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