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寨沟的导游，才是更该被拍进纪录片的人

去九寨沟那天,早上六点二十，天还没亮透，我们团的人就在酒店门口等大巴，大部分人都在低头啃包子，或者端着一次性杯子灌豆浆，气氛说不上兴奋，更像是还没睡醒就被生活拎起来了。

导游姓郑,四十出头，个子不高，脸晒得挺黑，一上车就抓起了麦克风，我当时心想，完了，接下来几个小时要听那种背得滚瓜烂熟的套话了。

结果他第一句话是：“我知道你们现在都很困，我也困。”

然后就让我们接着睡,说等到了山路那段再叫我们。

老实说,这一下我还挺意外的，见过太多导游一上车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恨不得把景区简介从第一页念到更后一页，你困得要*他还嫌你不热情。

郑导不是那种人。

等车子开始爬坡,他把我们喊醒，也没说什么“亲爱的游客朋友们”，直接就开始讲了，讲的也不是那种“九寨沟位于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的百度百科式开头，而是说，他第一次来九寨沟是零几年，那时候路特别烂，从成都过来要颠十几个小时，到了以后整个人都是散架的，但他说他下了车看到那些海子的颜色，站在那儿愣了好几分钟。

“我当时就在想，这水是不是假的。”

车上有人笑。

他说不是开玩笑,是真的觉得那颜色不真实，像谁往水里倒了颜料。

然后他开始指窗外的山,说你们看那些山上的树，不要光盯着山顶看，半山腰那些云雾绕着的松树才是更有味道的，又说待会儿进了沟，第一站会看到什么，哪里拍照更容易出片，哪里人更多千万别在那儿耗时间，甚至连哪个厕所相对干净都告诉我们了。

那种感觉不像是导游在介绍景点,更像是一个在这条线上跑了十几年的大哥，在跟一车刚认识的朋友分享经验。

后来进了沟,他带我们走树正群海那条线，一路上嘴就没停过，但不是那种让人烦的碎嘴子，而是看到什么说什么，看到一棵歪倒在水里的老树，他就说这棵树他拍了七八年了，每年姿势都不一样，前年被雪压断了一截，去年又发了新枝，看到一只松鼠蹦过去，他比我们还兴奋，掏出手机拍了好几张，说这只胖，夏天没少吃。

我当时就一个感觉——这个人他是真的喜欢这儿。

不是工作需要的那种喜欢,是那种你让他在沟里待一整天不干活他都能自己溜达得很开心的那种。

走到五花海的时候,旁边另一队的导游正举着旗子喊人集合，声音特别大，语速特别快，像赶鸭子似的，再看郑导，他蹲在栈道边上跟一个团里的大叔研究手机参数，教人家怎么把水的层次拍出来，大叔说拍了好几回都不行，他拿过手机捣鼓了几下，说你这个角度不对，得低一点，让光从树缝里漏下来。

大叔照做,拍完看了一眼屏幕，哎呀了一声，说这次成了。

那个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特别满足。

后来在诺日朗瀑布那儿,他靠在栏杆上跟我们聊天，说他带过不少团，有些人来了就是打卡，走马观花一圈就走了，但有些人会站在一个地方定定地看很久，他说他觉得后一种人比较懂生活。

这话我当时没接,但心里是认同的。

回去的路上,夕阳从车窗外面斜照进来，车里的人大都睡着了，他没再拿起麦克风，就那么安静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偶尔回头看一眼后面的情况。

下车的时候我跟他说了声谢谢,他摆摆手说没事，玩得开心就好。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下次别跟团了，自驾来，我告诉你几个野路子点位。”

我说好。

其实我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来,但那一瞬间我觉得，能遇到一个真正热爱自己工作的人，本身就是旅途里的一处风景。

可能比风景还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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