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九寨沟七次,这次我差点把相机扔进五花海**
第一次去九寨沟是十六年前,那会儿我刚上大学,背个破帆布包就去了,景区里没现在这么多人,我记得长海边上的栈道还吱吱作响,走上去心里直发毛,但那次我没看到真正的九寨沟——赶上下雨,整片海子灰**的,像隔了层毛玻璃,我爸在边上说,没事,下次再来。
后来我真的一次次来,春天来看冰化,秋天来看彩林,冬天来看蓝冰,到后来连景区门口卖牦牛肉串的大姐都认识我了,老远就喊“小伙子你又来啦”,我从“小伙子”被喊到了“大哥”,牦牛肉串从两块钱涨到了十块,我也从一个穷学生变成了一个稍微没那么穷的中年人。
这一次去,是十月初,按理说这个时间点是九寨沟更疯的时候,人山人海,彩林正盛,我做了充足的准备,提前定好沟口的藏家民宿,还特意选了个周中,想着能避开点人流,相机充好电,三脚架塞进背包更底层,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结果人算不如天算,进沟那天早上五点四十,门口已经排了一千来号人。
我站在队伍里,前面是一对东北来的老夫妻,大爷扛着个比我还沉的摄影包,大娘在旁边唠叨说“你拍的那些照片回家也没人看”,后面是几个大学生,叽叽喳喳讨论五花海到底有没有网上说的那么蓝,我心想,你们等着吧,一会儿进去就知道有多蓝了。
检票,上观光车,一路往上,车上导游小姐姐嗓子都哑了,还在卖力地讲“九寨归来不看水”,我靠在窗边,车窗外诺日朗瀑布的水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但依然震耳,说实话,这条路我走了太多遍,闭着眼都知道下一个弯道会看见什么,但我还是紧张,像去赴一个老朋友的约,明知道她不会变,还是怕她变了。
车到原始森林站,我下车,深吸一口气,松木的味道混着高海拔那种清冽的空气,瞬间灌满肺,四周全是人,但我竟然觉得安静——可能是水声太大了,把人的喧嚣盖住了,沿着栈道往下走,箭竹海、熊猫海,一路下来,每个海子都蓝得不讲道理,那种蓝不是调色盘能调出来的,是水底某种矿物质在阳光下折射出来的,像液态的宝石,又像被水浸透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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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五花海,人更多的地方,我挤到老位置,架好三脚架,调参数,对焦,取景框里,那片蓝绿色的水面清晰得像假的,水底的枯木横七竖八地躺着,钙化的枝干上覆着一层绒绒的水藻,几条小鱼在其中穿来穿去,影子投在底下,像皮影戏。
我按了几下快门,回看照片,总觉得不对,也不是拍得不好,曝光准确,构图规整,蓝绿层次分明,但就是不对,照片里的一切都太精准了,精准到没有温度,像景区门口卖的明信片,好看,但谁都能拍出来。
我换了个角度,又拍了几张,依然不满意,旁边几个大叔正在摆姿势,红围巾飘起来,大妈们欢快地喊着“给我照瘦点”,我突然有点烦躁,七次,来了七次,拍了上千张照片,好像没有一张能真正装下我当时站在那里的感觉,那种水的凉意隔着栈道传上来,那种风吹过彩林哗啦啦的声音,那种你明知道眼前这一切美得不真实、但你伸手就能摸到的矛盾感——这些东西,相机一个也抓不住。
我哥们儿阿坤在边上啃青稞饼,看我一直皱眉,问我咋了,我说,这玩意儿拍不出来,他嚼着饼含糊不清地说,那你就别拍了呗,用眼睛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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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真的想把相机扔进五花海里。
不是讨厌摄影,也不是否定自己以前拍的那些照片,只是突然意识到,有些东西可能就不该被记录,或者说不该被这样记录,那些图片再美,也只是九寨沟的一个切片,一层皮,真正的九寨沟,是你在栈道上走了三个小时后,停下来在树荫里休息的那一刻——脚底板疼得要命,风吹过汗湿的后背有点凉,你拧开保温杯喝一口热水,一抬头看见对面山上的彩林在阳光底下烧起来。
那个瞬间,才是真实的。
后来我还是没扔相机,毕竟挺贵的,但我把它塞进了背包,剩下的路就那么走完了,从珍珠滩到镜海,从犀牛海到树正群海,水流声一直跟着我,有时轰隆隆,有时汩汩的,像山在跟我说话,偶尔有水珠溅到脸上,凉得我打个激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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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民宿,老板娘端出牦牛肉火锅,我吃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打开手机翻相册,这一整天只拍了十几张照片,大部分都糊了,构图歪歪扭扭,但有一张,是下午四点十七分拍的,在双龙海那边,当时太阳刚斜过去,光线打在栈道边的经幡上,影子拉得很长,一个藏族阿妈坐在长椅上,脸上全是皱纹,眼睛望着远处的海子。
这张照片也不完美,甚至有点欠曝,但我盯着看了很久,突然觉得,嗯,这趟没白来。
九寨沟还是那个九寨沟,十六年了,它一直在那儿,变得只是看它的人,下次我应该还会再去,带一双更好使的腿,和一颗更安静的心,至于相机,带着也行,但可能大部分时候还是会放在背包里吧,有些东西,眼睛才是更好的存储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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