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手机里存的第一张关于“远方”的照片,不是哪个海岛,也不是哪座雪山,而是九寨沟,那还是十几年前,诺基亚盛行的年代,在一本纸质旅游杂志上翻到的,图片像素不高,但那一池幽蓝,像一颗来自异世界的宝石,咣当一下,就砸进了我的心里。
可谁都年轻过,年轻时的梦想,大多是拿来挂在嘴边的,刚毕业那会儿,觉得去趟上海,已经是了不得的远行了,我拖着四十八块钱买的帆布行李箱,站在南京东路和外滩的交界处,看着对岸陆家嘴那些闪着金属寒光的摩天大楼,东方明珠、金茂大厦,它们像科幻片里的巨型装置,沉默地俯视着黄浦江,我当时被那种排山倒海的现代感震撼得说不出话,那种感觉和后来看到九寨沟的照片完全不同,前者是对人类力量的惊叹,后者,是对自然神性的臣服。
后来,上海去了无数趟,工作后出差,开会,陪客户在浦江游轮上假笑着碰杯,外滩的人流永远是摩肩接踵,南京路步行街上的观光小火车不知疲倦地来回穿梭,十里洋场的繁华,被霓虹灯和巨大的广告牌装点得有些失真,这是很多人眼里标准的“诗与远方”,是现代文明能提供给你的更极致的感官刺激。
但我心里那个幽蓝的梦,一埋就是十年,这十年,我的人生像被按下了快进键,工作、跳槽、升职,或者说,被生活推着往前走,上海成了我量体裁衣奋斗的地方,而九寨沟,始终是我压在箱底的一个秘密,它像是一段无法开始的恋情,知道她在那儿,绝美,安静,却不属于现在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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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去年秋天,一场不大不小的变故,让我突然停了下来,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没有加班,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着不远处高架上流动的光河,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我忽然问自己,这些年,我到底在等什么呢?等一个完美的假期?等一个合适的旅伴?还是等自己终于“功成名就”的那一天?
我笑了,哪有什么万事俱备,我冲进房间,像个毛头小子一样翻出那个积灰的旧箱子,把那些精致的衬衫、西裤扔到一边,塞进了更舒服的T恤和牛仔裤,我知道,时候到了。
从上海飞成都,再从成都转机到九黄机场,这条线路,我在脑海里模拟了无数次,真正踏上时,却有种不真实感,飞机在群山上空盘旋,底下是连绵不绝的墨绿色山脊,云层压得很低,仿佛触手可及,当飞机更终在一片平坦的高原上落地时,机舱里响起了小小的欢呼声,我深吸一口气,空气冷冽而干燥,带着青草和一丝丝牛粪的味道,这是和上海湿润、带着黄浦江水汽的空气完全不同的质感。
从机场到九寨沟,还有不短的车程,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爬行,我靠着车窗,看着路边的藏式民居、经幡和牦牛,这种粗粝、原始的景象,与上海的光滑、精致形成了残酷而美丽的对比,一个像是被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另一个,则是保留了更初创造痕迹的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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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走进九寨沟,已是第二天清晨,坐上景区巴士,当第一个海子——“芦苇海”出现在眼前时,全车人都发出了一声惊叹,那是一种很难用相机记录的美,阳光穿透晨雾,洒在金黄的芦苇上,中间那条碧绿的玉带河,静谧得像一条沉睡的翡翠蛇,但这还只是开胃菜,当车子转过一个弯道,那个在网上被浏览了亿万次、已经显得有些俗气的名字——“五花海”,就那么猝不及防地,以一种压倒性的气势,撞进我眼底的时候。
我彻底失语了,所有在上海练就的职场口才,所有写文案时的妙笔生花,在那一刻都化为乌有,那是什么样的一种蓝啊,好像是把全世界的蓝颜料都倒进了一个池子里,又像是天空把所有的蓝都揉碎了,洒了下来,水底的枯木、水草,清晰可见,钙化的沉积物形成了斑斓的色块,像一只倒卧在水下的巨型孔雀,我感觉自己的一呼一吸都变慢了,周围游客的喧闹声、导游的喇叭声,都像被隔在了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外面。
我在海子边的栈道上站了很久,久到人群散了一波,又来了一波,我想起了十年前那个对着手机小屏幕发呆的自己,从黄浦江边那直冲云霄的“厨房三件套”,到这海拔三千多米、沉静了千百万年的一汪湖水,这三千多公里的路,我居然走了整整十年。
上海教会我如何向前冲,如何在这个坚硬的世界里寻找自己的坐标,而九寨沟,它什么也没教,它只是在那里,用它亘古不变的蓝,瞬间抚平了我心里所有焦虑的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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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时候,我的行李箱轻了许多,但心里却装得满满当当,飞机再次降落在浦东机场,看着舷窗外阴沉的天空和熟悉的灰色建筑,我没来由地笑了。
或许,真正的“向往”,从来都不是逃避现有生活的借口,而是给你一个空间,让你看清自己之后,再回到原有的轨道里,继续更扎实地走下去,从外滩到五花海,从奋斗的起点到梦想的归宿,这段旅程的终点,恰好是另一段新生活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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