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九寨沟,我坐上了一辆开往冬天的旅游车

九寨小包团 九寨沟旅游 437

那是十月底的事情了,但每次想起来,后背还是会发紧。

去九寨沟是我临时决定的,本来那年秋天没打算出门,朋友老周在微信上甩了张特价机票的截图,说成都往返才四百多,加六十块还能拼个九寨沟两日游的团,我当时正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刷手机,脑子一热就转了钱,现在回想起来,人真的不能脑子一热就做决定,尤其是在买便宜货这件事上。

头一天在成都集合的时候,一切看起来都挺正常,一辆灰扑扑的中巴车,核载十九人,坐了大概十五六个游客,加上司机和导游小姑娘,差不多满了,导游姓马,让我们叫她小马,扎个马尾辫,看着像是刚毕业不久的样子,举着小旗子在清晨的雾气里朝我们挥手,声音被喇叭扩得有点失真,我上车抢了个靠窗的位置,老周坐我旁边,一边啃包子一边说这趟赚了,人少,舒服。

车子从成都出发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路灯黄**地照着,街上没什么人,我靠在椅背上迷迷糊糊睡了一阵,再睁眼的时候车已经上了高速,窗外的山开始多起来,四川的山和别处不太一样,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就是感觉更绿,更挤,一座挨着一座,像是谁把它们随手堆在那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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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半程其实挺愉快的,小马拿着话筒讲了一些九寨沟的传说,什么女神不小心打翻了镜子碎片变成了一百零八个海子之类的,声音软软的,听着催眠,后来话筒坏了,发出尖锐的啸叫声,她就放弃了,改成走到每个人身边小声聊几句,路过汶川的时候,她指了指窗外,说那边是地震遗址,语气很轻,像是怕打扰什么,全车人都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有人开始拍照,快门声咔咔的。

真正开始不对劲是过了茂县之后。

路变窄了,弯也多了起来,一个接一个的盘山公路,往左边看是峭壁,往右边看是悬崖,崖底下有条江,水是浑黄浑黄的,在峡谷里*来*去,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皮肤黑,话不多,车开得不算快,但他有个习惯让我很不舒服——每次过弯的时候,他会把方向盘甩得很大,身子跟着晃,像是在开赛车,老周凑过来小声说了句,这师傅以前是不是开碰碰车的。

车上的人开始陆续出现高原反应,坐我前面的一个大姐吐了两次,塑料袋不够用,她老公手忙脚乱地找导游要袋子,后面有个小孩一直在哭,他妈妈*不住,急得满头汗,我也开始觉得胸闷,太阳穴突突地跳,但还能忍,老周倒是没事人一样,掏出一包牦牛肉干嚼得嘎嘣响,还问我要不要。

事故发生在下午三四点钟,具体时间我记不太清了,因为那之后脑子里就是一片混乱的记忆碎片,我只记得天突然阴了下来,山里起了雾,灰白色的雾从山谷里涌上来,能见度一下子变得很低,司机骂了一句什么,把车速放慢了一些,但弯还是一样地转,方向盘还是一样地甩,小马站起来说了一句大家坐好,前面路况不太好,话音刚落,车就翻了。

我说的“翻”不是夸张的修辞,是真的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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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的感觉很奇怪,不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有时间慢下来的错觉,恰恰相反,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快到你根本来不及害怕,我只记得身体突然失重,像坐过山车到了更高点往下掉的那一下,然后是巨大的撞击声、玻璃碎裂声、金属扭曲的声音搅在一起,还有尖叫声,我整个人被甩离了座位,又被安全带拽回来,肩膀被勒得生疼,老周的身体砸在我身上,他的额头撞到了我的颧骨,那一瞬间的疼痛让我觉得自己的脸可能碎了。

等到一切静止下来的时候,车子是侧躺着的,我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蜷在座位上,整个人被安全带吊在半空,腿下面是老周的背,头顶是车窗——现在应该叫侧窗了,因为车已经翻了九十度,玻璃全碎了,碎玻璃碴子到处都是,亮晶晶的,混着不知道是谁的血,有人在哭,有人在大喊救命,有人在念阿弥陀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但我分不清哪个声音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因为我已经失去了方向感。

更先让我冷静下来的反而是老周,他趴在我腿下面,声音闷闷地传上来:“我操,我牛肉干掉地上了。”我当时居然笑了,笑得浑身发抖,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可能都有,然后我问他你没事吧,他说胳膊好像动不了了,但应该没断,后来我们才知道,老周的右臂脱臼了,但他全程没喊疼,真能忍。

救援来得比我想象的快,先是路过的一辆大货车停了下来,司机是个藏族大哥,拿着撬棍把我们车变形的后门撬开,一个一个往外拉人,我被拉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踩到地面上感觉像踩在棉花上,差点跪下,外面下着小雨,很细很密,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我站在路边回身看那辆中巴车,它像一只被踩扁的甲虫一样歪在路肩上,轮子朝天转着,旁边的护栏被撞开了一个大口子,下面是几十米的陡坡,陡坡底下就是那条浑黄的江。

如果车子再多翻半圈,我们可能就全下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的腿才真正开始抖,不是那种轻微的颤抖,是控制不住的、从膝盖往上蔓延的剧烈抖动,像是身体终于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而大脑已经拦不住了,老周用他没受伤的那只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我们就在那场小雨里站了很久,站在盘山公路的边缘,闻着汽油和泥土混合的味道,听身后此起彼伏的哭声和救护车越来越近的鸣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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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官方通报说是一起单方交通事故,具体原因好像是刹车故障加上雨天路滑之类的,全车人不同程度受伤,有骨折的,有脑震荡的,但万幸没有人遇难,老周的胳膊打了一个月石膏,我在医院躺了三天,颧骨上的淤青半个月才消。

那趟九寨沟更终没去成,直到今天我也没见过传说中的五彩池和五花海,没见过诺日朗瀑布的水帘从悬崖上倾泻下来,但我见过那些山的轮廓,见过清晨六点半从山脊后面渗出来的光,见过在盘山公路边上拿着撬棍撬车门的那双粗糙的手。

后来老周问我后悔不,我说后悔倒谈不上,但要是再有一次特价机票加六十块拼团的机会,我可能会多想五分钟,就当花钱买了个教训吧,这个教训就是——有些地方的风景,值得你多花点钱、多花点时间去,而不是图便宜把自己的命交给一个在盘山公路上甩方向盘的男人。

那辆开往九寨沟的旅游车,更终把我们带到了一个计划之外的地方,那个地方没有海子也没有彩林,只有碎玻璃、扭曲的金属、和劫后余生的人蹲在路边发抖的影子,但也正是那天之后,我觉得自己对“旅行”这俩字有了不一样的感受——它从来不是什么岁月静好的事情,它是一次又一次把自己的生活交出去,交给陌生的路、陌生的车、陌生的人,然后等着这个世界用一种你意想不到的方式,给你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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