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九寨沟之前,我跟所有囊中羞涩又渴望自由的年轻人一样,做了厚厚一沓攻略,怎么从成都新南门车站坐大巴,怎么买票,怎么躲开人流,甚至连哪个角度的海子拍出来更好看都标记好了,唯独“租车”这一项,我犹豫了很久,只是在手机备忘录里草草记下了一个从驴友论坛角落里扒拉出来的电话号码,后面跟着一个姓氏——郭。
说实话,我对这类司机是有点刻板印象的,总觉得他们会无比热情地揽客,然后把你带到一个又一个消费点,用那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口吻说“来都来了”,当我从九黄机场出来,被高原上清冷又稀薄的风吹得一激灵,哆哆嗦嗦拨通那个号码时,心里还在打鼓。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要转战正规租车排队区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才传过来:“喂,到了哇?我在停车场,银色的车子,不着急,你慢慢找。”
没有预想中的过分热络,甚至有点…过于平淡了,我拖着行李箱在一排车里找到他时,郭师傅正靠在驾驶座上,半眯着眼听着一档什么藏歌的电台,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方向盘,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脸被高原的太阳晒得黑红,话不多,甚至有点腼腆,帮我放好行李,他只说了一句:“去酒店是吧?走。”
车子驶出机场,两旁的山林飞速后退,我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把车窗摇下来,贪婪地看着窗外,郭师傅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默默地把我这边的窗户升上去一半,说了句:“风硬,小心吹得头疼。”
这就是我们的开场白,之后的一段路,车里很安静,只有那个听不懂歌词的藏歌在咿咿呀呀地唱着,我习惯了城市里网约车司机们天南地北的胡侃,突然遇到这么个沉默的师傅,反倒觉得新鲜,我试着打破沉默,问他明天进沟有没有什么建议,他想了一下,没说什么“左边路线右边路线”的大道理,只是说:“明天是阴天,可能下午要飘点雨,你要是起得来,就赶更早那班车进去,先去看镜海,那个时候没得风,水面跟镜子一样,能看到山的倒影,晚了,就起皱了。”
他的描述很朴素,但我一下子就被打动了,那不是背导游词的腔调,而是一个长年累月看着这片山水的人,随口说出的一句大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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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边几天的行程,让我彻底明白了什么叫“不务正业”,本来我包他的车,就是从一个景点到另一个景点的运输工具,但这老郭,总是干些司机分外的事儿,去黄龙那天,海拔慢慢爬升到四千多米,我开始觉得脑袋像被灌了铅,呼吸也急促起来,他在一个观景台停下让我拍照,看我脸色不对,没说话,绕到后备箱,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保温壶和一个纸杯,给我倒了小半杯热乎乎的东西。“喝点,自己家里熬的红景天,不是什么灵丹妙药,但能让你舒服点。”
那杯水,不烫不凉,刚好能入口,带着一点点草本的苦涩,我捧着杯子,看着远处巍峨的雪宝顶,突然觉得这趟旅行的意义好像变了,更动人的风景,好像不是那些我在无数照片里看过的五彩池和诺日朗瀑布,而是这个沉默的四川男人递过来的一杯水,和他那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
还有一次,我本来计划去一个网上很火的所谓“秘境”打卡点,那地方被他听说了,难得地皱了皱眉,坚决地摆了摆手。“那地方?*你们这些游客的,路烂得要*,就一个小水洼,网上那些图都是加了一百层滤镜,我带你去个地方,不要钱,比那个巴适十倍。”他将信将疑地跟着他,车子*进一条不起眼的小道,颠簸了几分钟后,我们停在了一片开阔的林子里,一条碧绿的小溪从林中穿过,溪水清澈见底,水底的石头上长满了绒绒的青苔,四周安静得只听见水流声和偶尔的几声鸟鸣,一个游客都没有,我被那种原始、静谧的美震得说不出话来,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不是个游客,而是偶然闯入这片秘境的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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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看,我的九寨沟之行,滤镜碎了一地——是好的那种碎,那些攻略里精确到分钟的时间表,那些必吃必玩的大悲咒,在遇上郭师傅后,全都变得不重要了,他用他自己的方式,懒洋洋地、固执地,又带点小得意地,帮我重新认识了这片土地。
离开那天,还是他送我去机场,一路上我们依旧话不多,但气氛不再尴尬,反而有种老友般的自在,到了出发口,他帮我把箱子拎下来,我刚想开口说几句场面上的感谢话,他就摆摆手,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莫说那些,下次来,要是时间凑巧,带你去山里采真正的野菌子,那才叫鲜。”
我拖着箱子往里走,回头看了一眼,他的银色小车已经汇入车流,很快就不见了,我攥着手里那张本来准备给他买烟、更终也没好意思拿出来的钞票,笑了笑,我知道,九寨沟我肯定还会再来的,不只是为了那片山水,还为了赴一个,和一位“不务正业”的郭师傅,关于野菌子的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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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 九寨沟旅游租车郭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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