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城出发，撞进九寨沟那场错过的秋天

凌晨四点,聊城汽车总站门口，我喝着从家里保温杯倒出的更后一口豆浆，看着导游举着一面小旗在那儿点名，路灯还是黄的，雾气有点重，旅游大巴发动机的声音在空旷的站前广场上显得特别响，我们这群人，有穿着崭新冲锋衣的大爷大妈，有背着鼓鼓囊囊双肩包的小情侣，还有我这样，临时起意，只拎了个旧旅行袋就出门的，那个旅行袋的拉链还不太好使，是我妈硬塞给我的，说装东西多。

去九寨沟这件事,我在手机上刷了不下一百个视频，你知道的，就是那种滤镜拉到满，水蓝得不像话，叶子红黄相间，像油画一样淌下来的画面，每一个都告诉我，秋天，是九寨沟更美的季节，于是我就来了，报了个从聊城出发的团，图省事，车子发动的时候，我还在想，再过二十几个小时，我就能亲眼看见那些画了。

可秋天这事儿,跟人一样，说变就变。

大巴在高速上跑了快一天,从平原到丘陵，再到山越来越多，隧道也跟着多了起来，进入四川地界之后，天色就不对了，起初只是有点阴，我还觉得挺好，不晒，走路舒服，越往山里去，雨点就砸在了车窗上，先是一滴两滴，然后就连成了线。

导游是个当地的中年男人,皮肤黑黑的，拿着话筒说：“我们这边的天气就是这样的，十里不同天，等咱们到了九寨沟，说不定就晴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车子正穿过一片雨雾，前方的山路弯弯曲曲，能见度很低，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山涧里的河水变得浑黄，卷着泥沙往下游奔，那水声隔着车窗听不见，但你能感觉到那种力量，闷闷的。

到了沟口附近的酒店,雨也没停，甚至更大了些，打在酒店院子里的铁皮棚子上，噼里啪啦响了一夜，我几乎没怎么睡，同屋的大哥呼噜打得震天响，更让我心烦的是这雨，它把我那几个月的期待浇得七零八落，我在黑暗里睁着眼，心想完了，那油画里的九寨沟，怕是见不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还是进了沟，每个人都穿着雨衣，五颜六色的，看着像一群移动的糖果，观光车沿着弯曲的公路往上开，车窗上全是水雾，得用手不停地擦，才能看见外面，先看见的是芦苇海，一大片枯黄的芦苇在雨里低着头，水流很急，那种宝石蓝、翡翠绿，一概没有，就是黄，铺天盖地浑厚的黄，裹挟着断枝和落叶。

下车之后,雨点子打在脸上，冰凉，我撑着伞，跟着人流往前走，栈道是湿滑的，得格外小心，两边是高大的树木，松萝挂在树枝上，被雨淋得透湿，风一吹，晃晃悠悠的，空气冷冽，吸进肺里，带着浓重的草木腐朽和泥土的腥气，这味道不好闻，但很真实，真实得让你没法把它和任何一条短视频联系起来。

第一个大景点是五花海,我在视频里看过无数遍，那水清的，颜色层次分明，像孔雀的羽毛，可我现在站在它面前，看见的是一片灰**的、泛着绿头的水面，雨点密集地砸下来，激起无数细小的涟漪，把那些传说中的色彩全部打碎了，揉烂了，水面倒映着暗沉沉的天空和湿漉漉的山影，没有半点光彩。“就这？”我听见旁边一个穿着雨衣的大姐嘀咕了一句，她脸上的表情，隔着雨雾我都看得清清楚楚，是失落，是那种被**了的失落，她手里还拿着丝巾，本来是准备在那片蓝水边照相的，现在那丝巾被她揉成一团，塞在雨衣口袋里。

我也失落,但我没有立刻走开，就撑着伞在那儿站着，站得久了，身上开始发冷，脚底板也是冰凉的，但我渐渐看出点别的东西来，因为没有阳光的干扰，没有那些炫目的色彩的干扰，这片水的骨架露出来了，你能看见那些沉在水底不知多少年的古木，横七竖八地躺着，枝干上覆盖着一层毛茸茸的水生植物，在水流里微微摆动，那是一种沉静到极致的、甚至有点阴郁的美，它不讨好你，不在乎你喜不喜欢，它就那么自顾自地存在着。

我沿着栈道继续走,到了珍珠滩瀑布，水声如雷，先声夺人，雨中的瀑布，水势比平时更大，更急，像一条发怒的白龙，从滩头奔涌而下，撞在岩石上，碎成粉末，然后重新汇聚，咆哮着冲向谷底，飞溅起的水珠和天上的雨水混在一起，形成一片磅礴的水雾，你根本分不清哪些是天上的，哪些是地上的，我收起伞，就那么站了一会儿，让那充满力量的水雾扑在脸上，那种冰凉，那种冲击，反而让我有点兴奋起来，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什么五花海、五彩池，也许都只是化了妆的九寨沟，这个，这个狂野的、狼狈的、毫不掩饰的九寨沟，才是它洗尽铅华的样子。

可这兴奋没持续多久,就被冻回去了，同行的那个小情侣，男孩把外套脱下来给女孩披着，两个人都冷得嘴唇发紫，大爷大妈们早早就躲进了休息站的亭子里，抱怨着天气，后悔没多带件厚衣服，我的旧旅行袋不防水，里面的换洗衣服都潮乎乎的。

回去的路上,我还是不甘心，路过卖纪念品的小摊，花十块钱买了一套印着九寨沟秋景的明信片，那上面的天是真蓝，水是真清，叶子是真红，我把它塞进包里，碰到了一个硬东西，摸出来一看，是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两块真空包装的聊城熏鸡。

回到酒店,我洗了个热水澡，把湿衣服晾在空调底下，然后撕开一只熏鸡，就着窗外还没有停的雨，啃了起来，熏鸡的烟熏味很浓，咸香，有嚼劲，是很地道的聊城味道，它把飘了一整天的、几乎要脱壳的灵魂，又实实在在地拽回了躯壳里。

我咬着鸡腿,翻出那套明信片看，真讽刺，我跑了两千多公里，看见一个灰**的雨中秋景，更后却要通过几张纸片来想象它本来的样子，可我摸着明信片光滑的表面，心里却没有那么大的怨气了，也许这就是旅行吧，你精心计划的，十有八九要落空；而真正撞进你心里的，往往是那些预料之外的狼狈、寒冷，和那一口熟悉的家乡味道。

至于那场错过的秋天,我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呢？我看了看窗外漆黑的、下着雨的夜，把更后一口鸡肉咽了下去，也许明年，也许后年，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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