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在没去九寨沟和张家界之前,我脑子里对“山水”这个词的理解,基本上就停留在国画那种烟雨**的样子,山就是山,水就是水,好像全中国的景点都差不多,但后来咬咬牙,花了大半个月时间把这两个地方都走了一遍,才发现以前的想法有多天真。
先去的九寨沟,去的时候是十月中旬,正好赶上传说中的彩林季。
从成都出发,坐了一整天的大巴,屁股都快颠成四瓣了,沿途的风景从都江堰的葱茏,慢慢变成汶川附近光秃秃的山体,再到松潘那边开阔的高原草甸,心情也跟着起起伏伏,真正进沟的那天早上,天还没完全亮透,空气里带着一股高原特有的、冷冽的草叶味道,我随着人群挤上第一班观光车,心里其实还有点犯嘀咕:网上那些照片,该不会都是加了十八层滤镜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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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在诺日朗瀑布附近停下,我顺着栈道往下走,第一眼看到那个海子的时候,我真的愣住了,那种蓝,怎么形容呢,蓝得不讲道理,它不是天空的倒影,因为那天早上云层很厚,天是灰白色的,水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整块融化了的蓝宝石,稠乎乎的,又透亮得要命,水底下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些巨大的枯木,不知道在水里泡了多少年,钙化了,裹着一层茸茸的白壳,像某种远古生物的骨骼,周围彩林的倒影打在水面上,红一片,黄一片,虚虚实实地晃着,你真分不清哪里是岸,哪里是水底。
我身边一个东北大哥,举着手机,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哎呀妈呀,这也太假了吧,这玩意儿是真的吗?”
对,就那种感觉,太假了,假得让你觉得这不是自然界该有的东西,倒像是哪个神仙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我记得后来走到五花海,人挤人的栈道上,一个看起来得有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被家里人搀着,就那么安静地趴在栏杆上看了很久,我不敢打扰她,从旁边绕过去的时候,听见她小声跟孙女说了句:“这辈子,值了。”我鼻子当时就酸了一下,在那种纯粹到极致的美面前,真的,语言是没用的,你什么都说不了,只能看着,然后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原来这才是水,是上万年前就一直在这里、安安静静流淌着的水。
从九寨沟出来,我缓了好几天,那种视觉上的冲击太强烈了,强烈的让你觉得有点不真实,像做了一个色彩饱和度极高的梦,然后脑子一热,想着既然都出来了,干脆把张家界也去了吧。
从成都飞到张家界,从高原一下落到湘西的湿热里,身上黏糊糊的,感觉整个人都重了几斤,刚到山脚下,感觉还不赖,空气里混着一股泥土和植物的腥味,湿漉漉的,吸进肺里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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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开始爬山,跟九寨沟的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九寨沟是让你看,让你静静地欣赏,张家界呢?张家界是让你“哎呀”!你得仰着头,把脖子仰到极限,然后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闷哼。
那些山是怎么长的啊,一根一根的,像巨大的、倒插在地里的石笋,戳在深不见底的峡谷里,张家界的山,是往天上冲的,带着一股子蛮不讲理的劲儿,它们不怎么欢迎你,就那么直挺挺地立着,悬崖峭壁上偶尔斜出几棵倔强的松树,证明着生命在这儿有多顽强。
坐那个百龙天梯的时候,人挤在玻璃盒子里,呼地一下被弹上去,山体在你眼前急速下坠,刚才还需要仰望的石峰,没几秒就跟你的视线平齐了,那种眩晕感,不是吓人,而是一种……渺小,铺天盖地的渺小,我从电梯里出来,站在观景台上往下看了一眼,腿肚子是真有点转筋,底下深不见底,雾气在石峰之间游荡,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我记得在山顶袁家界,过那座天然形成的石桥,叫天下第一桥,桥面其实挺宽的,两边还有栏杆,但不少人还是贴着山体那一侧走,眼睛根本不敢往两边瞟,有个女孩**攥着她男朋友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咱别看了行不行,赶紧走,赶紧走。”我当时就乐了,这种恐惧真实又可爱。
走到后段,人少了一点,我找了块没人的石头坐下来,后背靠着山壁,能感觉到石头上传来的、沁人的凉意,山风从峡谷里穿过来,带着呜呜的声响,吹得满头是汗的你一个激灵,那一刻,脑子里啥都没想,感觉整个人都空了,不是被强烈的美侵占,而是被巨大的、无言的力量托举着,风怎么吹,云怎么飘,跟你都没关系,又好像你就是这山里的一块石头,一棵树,在这儿待了不知道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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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想这两个地方,九寨沟是水,是灵动,是那种让你屏住呼吸、生怕惊扰的极致之美,它像一场梦,进去了就不想出来,出来了又觉得不真切,而张家界是山,是力量,是那种让你喘不过气、只能由嗓子眼里发出惊呼的崇高感,它让你害怕,又让你着迷,让你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自己的渺小,也让你在那种渺小里,反而找到一种奇特的平静。
水在山里生成了沟,沟里有梦,山在水边站成了界,界外是天,所以你看,山水这两个字,哪有那么简单,它们是两套完全不同的语言,写的,也是完全不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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