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寨沟这回是真的把游客给作没了

我去年秋天又去了趟九寨沟，不是节假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周二，从沟口坐上观光车那刻起，我就知道完了,这地方已经不是记忆里那个九寨了。

车上全是人，我身边坐了个大姐，手里举着自拍杆，杆子伸出去老长，差点戳我眼睛，她全程没看窗外一眼，就盯着手机屏幕里自己的脸，各种角度换着拍，到了一个海子边，呼啦啦下去一车人，跟逃难似的往观景台冲，我刚站定，想好好看一眼五花海的颜色，后头就有人喊：让一让让一让，拍个照，我侧身让开，那人架起三脚架，咔嚓咔嚓连拍十几张，收架子走人,前后不超过三分钟。

那一刻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不是说不能拍照，旅游嘛，谁不想留个纪念，可你总得用眼睛先看看啊，那水蓝得跟假的一样，阳光打上去波光粼粼的，你盯着看久了会恍惚，觉得整个世界都被泡在颜料缸里，这些,镜头里真能装得下吗？

我记不清是第几次来九寨了，第一次还是零几年，那时候进沟要排好久的队，但人没现在这么疯，那时候五彩池边上还能听见水声，风穿过树林哗哗响，我坐在栈道上啃一块压缩饼干，有个藏族阿妈路过冲我笑，用不太流利的汉语问我要不要酥油茶，我们蹲在树底下聊了半小时，她告诉我哪个海子旱季会变浅，哪片林子秋天更红，后来我再来，再也没见过她，问景区的工作人员，对方摇摇头说，早搬走了,搬迁补偿的事闹了好几年。

现在的九寨，什么都规范了，规范得让人透不过气，栈道修得又宽又平，护栏擦得锃亮，每个观景点都有保安守着，举着小喇叭反复喊：不要停留，不要靠太近，你想在一个地方多站会儿，后边的人流会裹着你往前走，像超市传送带上的商品，我试着逆着人流往回走，一个保安立刻盯上我，那眼神,好像我要去炸海子。

中午在树正寨吃饭，一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藏式面片，六十八，旁边一桌游客在抱怨，说这破地方又贵又挤，早知道不如去稻城，我低头扒拉面片，心想，稻城？稻城现在估计也快了。

更让我难受的是芦苇海，以前那里安静得能听见野鸭扑棱翅膀的声音，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来一片沙沙响，像在说悄悄话，现在呢，芦苇被修剪得整整齐齐，高度统一，跟公园里的冬青树篱似的，远处修了个观景台，木头都还新着，上面挤满了人，各种姿势各种拍，我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站了会儿，突然就想起一句话——当一个地方开始修剪芦苇来讨好游客的时候,它已经把魂丢了。

很多人说九寨沟的旅游完了，我不太认同“完”这个字，它太绝对，九寨还是九寨，那些海子还在，那些钙化树还倒在水里，颜色还是那么不讲道理，但九寨已经从一个“地方”变成了一个“景区”，这两者之间有微妙的差别，地方是有呼吸的，景区没有，地方会让你想留下来,景区只推着你往前走。

回程的车上，我旁边坐了个年轻小伙子，从头到尾戴着耳机打游戏，到沟口的时候他抬起头，伸了个懒腰，跟他同伴说：“还行，拍了不少素材，回去剪个vlog。”他同伴问：“你觉得九寨沟好看吗？”他想了想，说：“好看是好看，就是人太多，下次不来了。”

我听着，突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出沟的时候，夕阳正好打在树正群海上，金光灿灿的，水像烧起来了一样，那一瞬间我觉得九寨还是美的，只是这种美现在需要你自己去找，去等，去在人缝里抢那几秒钟的安静，可问题是,有多少人还愿意等呢？

我回头看了一眼沟口那个巨大的电子屏，上面滚动播放着九寨沟的四季风光，配着慷慨激昂的音乐，游客们在屏幕前合影，脸上带着完成任务般的满足，我转过身,走了。

不是九寨沟的旅游业完了,是我们好像忘了该怎么去一个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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