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河源,街上连狗都还没醒,我拖着一个半人高的行李箱,轮子在水泥地上滚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在跟这条熟睡的街讨债,朋友的车停在小区门口,双闪一明一灭,照得他半张脸像鬼,他摇下车窗打了个哈欠,说:“你这不是去旅游,是去逃难。”
我没理他,九寨沟的攻略在手机里存了三个月,每一篇都告诉我“一定要早”“一定要赶在人潮前面”,于是我在广东八月闷热的夜里,穿着为高原准备的冲锋衣,汗从后颈一路淌到腰窝,上车那一刻我突然想,我到底是在追风景,还是在躲什么。
从河源到广州白云机场,高速两旁的桉树一排排往后倒,像无数个沉默的送葬者,朋友把车载音乐开到更大,放的是一首我没听过的粤语老歌,低音炮震得座椅都在抖,我盯着窗外,天边泛起一层蟹壳青,脑子里全是九寨沟那些蓝得不真实的海子照片,它们在我视网膜上晃了三个月,像一种慢性毒药。
.jpg)
飞机落地成都的时候,我还穿着那件冲锋衣,热得像个从广东逃出来的粽子,转机去九黄机场的候机厅里,坐满了跟我差不多的人——登山杖靠在腿边,防晒面罩掀到额头,脖子上挂着单反或者运动相机,眼神里都有一种“我马上要见到人间仙境”的亢奋,有个大姐在给家里人打电话,嗓门大得整个登机口都能听见:“还没到呢!在成都!对,就是那个有熊猫的地方!”我笑了笑,心想这才是旅游该有的样子,闹**的,有活人气。
九黄机场建在海拔三千多米的地方,飞机降落时耳朵像被棉花堵住,又像有人在拿针轻轻戳,走出舱门那一刻,风灌进来,凉的,但跟广东的凉不一样,像有人往你肺里塞了一整块冰镇过的薄荷糖,我深吸一口气,心想值了,光是这口空气就值了。
接机的师傅是个藏族人,皮肤黑红,笑的时候眼角堆起很深的褶子,他帮我把行李箱甩进后备箱,说:“你是今天更后一个,本来以为你不来了。”我愣了一下,问他为什么,他咧嘴一笑:“广东来的嘛,都怕冷,怕高反,怕这怕那,前两天有个深圳的,下了飞机看了一眼就买返程票走了。”
我坐在后座笑出声,车沿着山路往下开,*弯的时候整个人跟着甩,车窗外的山峦像被巨人捏过,棱角分明,生猛得不像话,师傅放了一盘藏族歌手的CD,声音高亢辽阔,像从云层里劈下来,我闭上眼,突然想起凌晨四点河源那条空荡荡的街,也不过是十几个小时前的事,却像隔了半辈子。
第二天进沟,人比想象中还多,观光车在山道上盘旋,每到一处海子,车上就有人忙不迭地举手机,我在五花海下了车,顺着栈道慢悠悠地走,水是真的蓝,蓝得让人想哭,像有人把一片天裁下来泡在池子里,又像蓝墨水被谁打翻,洇开,没个尽头,有个阿姨举着丝巾喊她老伴:“快拍快拍!这水怎么这么好看哦!”她老伴蹲在地上,摆弄了半天,更后说:“拍了,回去你自己修。”
.jpg)
我坐在栈道边,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刺骨的凉从脚底窜上来,直冲天灵盖,旁边一个小孩看见了,也学我脱鞋,他妈赶紧拦:“别!这水不能碰,神水!”我笑了,把脚缩回来,九寨沟的水确实像有神性,看久了会恍惚,觉得自己站在某个不该被凡人踏足的地方。
下午在诺日朗瀑布前,遇见一队广东来的游客,听口音像梅州的,其中一个阿姨问同行的人:“这水声这么大,晚上他们住哪儿啊?睡得着吗?”另一个说:“你管人家睡不睡得着,你先把丝巾系好,风大。”我站在旁边,莫名地觉得亲切,从河源出发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是异乡客,到了这儿才发现,到处都是异乡客,谁也不比谁更孤单。
傍晚出沟,天色暗得很快,我回头看了一眼,山影黑沉沉地压下来,白天的那些蓝啊绿啊都隐进去了,像一场做完了的梦,师傅在停车场等我,见了我打趣:“脚冷了吧?我就说别下水。”我嘿嘿笑,没说话。
回酒店的路上,手机响了,是朋友发来的:“河源下雨了,你那冲锋衣带对了没?”我回:“带了,就是热了一路。”他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夜色里的山一座接一座往后走,突然觉得,从河源出发到九寨沟,这一路像把魂先从身体里抽出来,晾在路边的风里晒了晒,再慢慢捡回来塞回去,那些攻略上没写的东西——凌晨四点的慌张、成都候机厅的大姐、藏族师傅眼角的褶子、栈道边把脚伸进水里的那个瞬间——它们一个个叠起来,比任何一片海子都更让我记得住。
.jpg)
九寨沟的水是真的好看,可我大概永远也忘不掉,出发那天凌晨,河源那条空荡荡的街,还有朋友在车里放的那首粤语老歌,他后来告诉我那首歌叫《去你的旅行》,我骂他俗,他却反问我:“那你现在知道旅行的意思没?”
我没回。
因为我不知道,可能得等下次,等我再从河源出发,去一个更远的地方,坐更久的车,听更多的歌,才能稍微明白一点吧。
标签: 河源出发到九寨沟旅游
【备注】:如需即时、准确或者更多相关信息,请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