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地方，去一次，魂就留在那儿了

朋友问我九寨沟到底怎么样,值不值得跑那么远，我盯着手机屏幕愣了半天，回了一句——那水是假的吧。

真的,站在五花海边上，我脑子里就这一个念头，那水蓝得不像话，绿得也不像话，几种颜色交在一起，又透明得能看见底下不知道躺了多少年的枯木，阳光打在水面上，一层一层的，像谁往水里倒了一桶碎银子，又掺了点孔雀羽毛的粉末，我掏出手机拍了两张，又默默放回兜里，拍不出来，怎么拍都跟实景差着一大截，后来我观察了一下，周围举着长枪短炮的人，好多人拍着拍着也把相机放下了，就站在那儿发愣，风一吹，水面皱起来，那蓝色就化开了，跟做梦似的。

我去的头一天,在成都还晴着，进了山就开始飘雨，那种雨不讨厌，细细绵绵的，把路两边的松树洗得发黑，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空气里的味道混着土腥味、草叶子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凉，顺着鼻子眼儿往里钻，同车有个东北大哥，一路嘴没停过，跟媳妇视频说：“哎呀妈呀，这地儿太得劲儿了，下回带你来。”他手机镜头对着窗外瞎晃，树和山一闪一闪的，我余光瞥见了，心说，你拍那玩意儿有啥用，人家来了自己看不行吗，不过我也没吭声，我自己不也忍不住老掏手机嘛。

说实话我对九寨沟没做啥功课,就知道个“九寨归来不看水”，坐观光车上去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长海，车*过一个弯，那一大片墨蓝色的水突然就撞过来了，我差点“卧槽”出声，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挺淡定，跟他同伴说：“这海拔三千多。”我心想你管它海拔多少，这颜色就不该是地球上有的，长海的水面特别静，静得你觉得自己嗓门稍微大一点都是罪过，岸边有棵独树，孤零零长在水边，半截身子在水里，树枝歪歪扭扭的，很多人都跟它合影，我没合，我觉得它一个人站那儿挺好，我站它旁边，显得多余。

中午在诺日朗服务中心泡了碗面,贵，而且人挤人，座位都得抢，对面坐了四个四川本地的嬢嬢，吃得比我香，自带的卤鸡爪和凉拌菜摆了一桌子，问我要不要尝一个，我有点不好意思，人家直接夹了一个鸡爪扔我面碗里，说：“出来耍嘛，莫客气。”那鸡爪辣得我吸溜嘴，但确实香，吃完走的时候，嬢嬢们已经掏出保温杯在喝茶了，那阵仗跟在自己家客厅一样。

下午去树正群海,我差点把脚崴了，不是路不好，是我一直歪着头看水里的树，那些树从水里长出来，枝干光光的，上面挂着一缕缕的绿苔，像老人胡子泡在水里漂，水是半透明的，蓝里透绿，绿里又透点黄，有一截断木横在水下，上面长满了一层茸茸的东西，阳光一照，毛茸茸的边缘发着光，我蹲在栈道上看了半天，小腿都麻了，起来的时候看见一个小男孩也在看，他指了指水里的鱼，小声跟他妈说：“妈妈，鱼在树上飞。”他妈说：“那是鸟儿。”我抬头一看，树梢上真落着只灰蓝色的小鸟，一下扎进水里，再飞起来的时候嘴里叼着条小鱼，那动作干净利落，比我在纪录片里看的还利索。

出沟的时候天快黑了,门口还有几个卖青稞饼的摊子，我买了一个，五块钱，热乎乎的，咬一口有点粗，但越嚼越香，卖饼的是个藏族阿妈，围裙上沾着面粉，笑呵呵找给我零钱，问我好吃不，我点点头，把掉在衣服上的饼渣也捡起来吃了。

回程的车在山路上*来*去,我靠在座位上，浑身酸疼，但你说怪不怪，身体那么累，心里却轻飘飘的，像是把什么东西卸在那里了，窗外的山影越来越淡，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橘红色，半山腰飘着一层薄薄的雾，像给山系了条哈达，车上没人说话，东北大哥也安静了，大概都在回味。

后来我跟人说,九寨沟这地方，你去了啥也带不走，照片带不走，视频带不走，连记忆都带不完整，它就非得让你亲自站在那个水边，然后一辈子惦记着，老想再去一回。

真的,那地方有鬼，一汪一汪的水，把你魂儿就勾那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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