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寨沟的冬天，才是它更不想营业的样子

很多人以为九寨沟是属于秋天的。

网上那些铺天盖地的照片，彩林倒映在海子里，颜色浓烈得像是谁打翻了调色盘，确实好看，但也确实挤，你站在诺日朗瀑布前，想拍一张没有陌生人入镜的照片，得把胳膊举得老高,或者干脆放弃。

但九寨沟的冬天不是这样的。

我第一次冬天进沟，是在一月中旬，从成都出发的时候，天阴着，过了茂县开始飘雪，到了沟口，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客栈老板蜷在电暖器边上，头也不抬地说：“这个季节来，图清净吧？”我点点头，他递过来一张地图，手指在上面随便划了两下：“现在只有日则沟和树正沟开着，长海那边上不去，雪太厚，车打滑。”

第二天一早，我几乎是第一个进沟的游客，观光车上除了我，只有几个扛着长焦镜头的摄影爱好者，大家都不说话，车窗上全是雾气，有人用手擦出一小块，看见外面的山，轻轻“嚯”了一声。

那种安静,是让耳朵都有点不适应的那种安静。

五花海在冬天会结一层极薄的冰，薄到你蹲下去仔细看，能看见冰晶的纹路，像是有人用针尖在水面上绣了花，水底下那些倒伏的树干，夏天看着是枯的，冬天反倒被雪一衬，显出一种奇异的灰白色，安安静静地沉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一样，珍珠滩瀑布的轰鸣声小了很多，水流缓的地方凝成了冰挂，一条一条，长的短的，粗的细的，在太阳底下泛着点淡蓝的光，有风吹过，树上的雪簌簌地往下落，那些粉末在空中飘，你张嘴喊一声，它们就往你嘴里钻,凉丝丝的。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我碰见了两个藏族阿佳，坐在栈道边的长椅上，一人抱着一瓶保温杯，不喝，就那么抱着，她们用本地话聊着天，声音很轻，时不时笑一下，那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传得特别远，又显得特别近，我走过去问路，其中一位阿佳指着前面说：“再走二十分钟，有个观景台，今天天气好，能看到雪宝顶。”说完又补了一句，“你运气好，昨天还打雷呢。”我问：“冬天下雪还打雷？”她笑了笑：“山里的事，说不清。”

后来我真的走到了那个观景台，雪宝顶远远地露着个尖，白得晃眼，四周的山一层一层地灰下去，像水墨画里画家偷懒，更后几笔懒得染了，我站了好一会儿，鼻子冻得通红，口罩摘下来，呼出的气在眼前散开,又散开。

那一刻我忽然想，九寨沟更美的时刻，或许就是它不想营业的时候，秋天是浓妆艳抹地冲着游客笑，冬天是*头大睡，只把被子掀开一个角，偶尔有一束光照进来，你刚好经过，看到了，那种美，是偷偷摸摸的，是小声的,是那种你没办法在朋友圈里用九张图说清楚的东西。

下山的时候，观光车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戴着毛线帽，车里放着藏歌，声音很小，他跟着哼，跑调了也不在乎，他说：“你们明天要是还在，去沟口吃碗杂酱面，肉酱给得实在。”我说好。

晚上回到客栈，老板还在电暖器边上，姿势都没怎么变，他问：“明天还去吗？”我摇了摇头：“明天想睡个懒觉，在沟口转转就行。”他“嗯”了一声，过了几秒，又说：“其实冬天早上别起那么早，太阳出来以后，沟里比白天还好看。”

我笑了，他也笑了，炉子上的水壶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九寨沟的冬天，你去了才知道，它根本不需要你夸它好看，它就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等着,一年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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