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九寨沟之前,我在网上翻了三天攻略,更纠结的就是交通,从成都过去四百多公里,九个多小时的车程,飞机又贵还常延误,后来还是选了包车,但没找那些大平台,是在一个旅行论坛的犄角旮旯里,翻到一个帖子下面有人留言:“到了沟口可以找老杨,他跑这条线十几年了,人实在。”后面跟了一串电话号码。
说实话,打电话前我心里也打鼓,这年头,谁知道屏幕后面是什么人,但电话接通,那头声音有点沙哑,四川话夹杂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你几个人哇?行李多不多?我开的是个七座车,旧是旧了点,但稳当。”就这么着,连押金都没提,只说到时候提前一天联系。
到成都那天,老杨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在酒店楼下抽烟,一辆银灰色商务车,确实不新了,车身上还有几道浅浅的划痕,他五十出头,穿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见了我先咧嘴笑:“走嘛,路上有啥子想停的地方就说,别客气。”
上高速没多久,他就打开了话匣子,从汶川地震那年他往沟里送物资讲起,说到路边的花椒树哪一片的更麻,又说到哪个服务区的牦牛肉串是假的,我一开始还客气地“嗯嗯”应着,后来干脆把手机放下,听他摆龙门阵,他说话有个习惯,讲到兴头上会拍一下方向盘,然后自己先笑起来,笑声在车厢里嗡嗡的。
过了茂县,风景开始变得不一样,山越来越高,路贴着江边蜿蜒,老杨突然减速,指着前面一个不起眼的*弯:“你看那个位置,以前老路塌方,埋过好几辆车,我有个朋友……”他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车里安静了一会儿,他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山风灌进来,带着湿润的草木气。
午饭是在路边一家苍蝇馆子解决的,老杨熟门熟路地跟老板娘打招呼:“还是老规矩,两碗豆花,一份回锅肉,多放点蒜苗。”老板娘从厨房探出头:“哟,老杨,又带客人来啦?今天这豆花嫩得很。”那顿饭吃得格外香,米饭是用木桶蒸的,有股竹子的清甜,老杨扒了两碗饭,抹抹嘴说:“跑这条线,哪家馆子猪油用得好,哪家泡菜有回甜,我闭到眼睛都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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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翻一座海拔三千多的垭口时,我开始有点头疼,老杨从手套箱里摸出一小瓶红景天,还递了块巧克力过来:“含到,慢慢化,别紧张,第一次上高原都这样。”他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储物格翻找,更后掏出一个保温杯:“喝点热水,我早上泡的红景天,还有点温度。”我接过来,杯口有股淡淡的药味,但喝下去确实舒服了些。
路上遇到前方*堵车,一堵就是两个小时,很多司机在按喇叭、抱怨,老杨却熄了火,从后备箱拎出一个小马扎,靠在车边晒太阳,有只不知从哪里来的土狗跑过来,他也不赶,从兜里摸出半块饼干掰碎了喂它。“急也没用,前面肯定在清障了,你饿不饿?我包里还有几个盐蛋,早上我老婆煮的。”那盐蛋腌得刚好,蛋黄流油,蛋白也不齁咸,我们俩就站在路边,一边吃蛋一边看山腰上的云慢慢飘。
到九寨沟沟口天已经黑透了,老杨帮我找了个客栈,比网上订的便宜一百多,条件却不差,他说这家老板是他表弟,给游客的价虚高,他去说一声就成,我掏出手机要转包车费给他,他摆摆手:“明天玩完了再给,不着急,晚上早点睡,沟里可要走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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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从景区出来,老杨已经在停车场等着了,车停在阴凉处,空调开着,见我一脸疲惫,他递过来一瓶冰镇酸奶:“就知道你累惨了,先喝点东西缓一缓。”回程路上我睡着了,醒来时发现他开得更慢更稳,车载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轻柔的藏族歌谣,他透过后视镜看我醒了,笑着说:“你睡觉打鼾,跟拉风箱一样,不过能睡是好事,补元气。”
分别时我多给了他一百块,他愣了一下,*活不要,更后拗不过,跑去旁边水果摊买了一兜青苹果塞给我:“拿着路上吃,本地的小金苹果,别看青,甜得很。”然后他挥挥手,车子*进车流里,很快看不见了。
现在我写这篇文章时,手机里还存着他的号码,备注是“九寨沟杨师傅”,偶尔在朋友圈刷到他发的视频——今天沟口又下雪了,明天带客人去神仙池——还是会点个赞,有时候想,所谓旅行,风景固然重要,可路上遇到的那些人,才是让你对一个地方念念不忘的原因吧,那些半路捡来的“亲戚”,不声不响地,就把你的旅途变成了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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