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路,地图上量一量不过几百公里,真要走起来,却像要翻过心里好几座山。
宜昌到九寨沟就是这样的路。
没有直达的火车,飞机要中转,大巴要坐到你怀疑人生,我在宜昌东站旁边的旅馆里刷着手机,看别人写的攻略,有人说从成都转,有人说从广元转,还有人说要先到重庆歇一晚,其实都不是特别麻烦,但我就是拖了很多年。
原因很简单,总想着要凑一个“刚刚好”的假期,刚刚好的季节,刚刚好的同伴,后来发现,这世上没有刚刚好的事,是九寨沟等不了我,还是我等不了九寨沟,说不清。
今年十月,我决定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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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宜昌坐高铁到成都,五个多小时,成都是个好地方,但我没多待,第二天一早就上了去九寨沟的大巴,大巴车要开七八个小时,穿过都江堰、汶川、茂县,沿着岷江一路往上,路不算烂,但弯多,坐久了腰酸背痛,车上大多是去旅游的,有人睡觉,有人拍照,有小孩哭闹,我靠窗坐着,看江水从浑浊变清,又从清变浑浊,山越来越高,天越来越蓝。
路过汶川的时候,窗外有那种很新又很旧的感觉,新的是房子,旧的是记忆,我没下去,只是看着,有些地方不需要停留,也能在心里留下点什么。
到九寨沟沟口已经是傍晚了,十月的沟口,晚上气温降得厉害,我裹着外套去吃了碗牦牛肉面,面汤很烫,喝一口,整个人才像是从长途跋涉里醒过来,街上游客很多,天南海北的口音,都在聊第二天的路线,我没什么计划,想着进了沟再说吧。
第二天进沟,坐景区的大巴,跟着人流走,第一站是箭竹海,下车的时候,我愣住了。
水是那种不真实的蓝绿色,像有人把一整块翡翠化成了水,水底的倒木清晰可见,安安静静地躺着,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那些倒木,忽然有点难过,它们曾经也是站着生长的,现在却在水下,被万人观赏。
沿着栈道走,每一个海子都有不同的颜色,五花海像打翻的调色盘,熊猫海像一块深蓝的宝石,珍珠滩瀑布的水珠溅到脸上,凉丝丝的,我走得很慢,身边的人都在拍照,我也拍,但拍出来的,总觉得不如眼睛看到的好看,这大概是所有风景区的通病——镜头太局促了,装不下那种突然撞进心里的东西。
在长海,我遇到一个北京来的大爷,六十八了,一个人出来玩,他说老伴前年走了,生前一直想来看看九寨沟,没来成,说着说着,他停下来,看着远处的雪山,没再说话,我递了根烟,他说他不会抽,我说我也不会,就是装着,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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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去了珍珠滩,又去了诺日朗,诺日朗瀑布的水声很大,大到你站在旁边说话都得提高嗓门,水从高处落下来,碎成白花花的浪沫,又汇成溪流,曲曲折折地流下去,我想起车上听人说,九寨沟的水是山上的雪化的,流下来,一路唱着歌,我不知道水有没有歌,但诺日朗的水声,确实像一首循环了很多年的老歌。
在树正寨门口,我买了一串烤土豆,五块钱,撒了辣椒面,咬一口,烫得直吸气,旁边有个藏族阿妈,笑眯眯地看着我,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慢慢吃,慢慢走。”
那一刻,我忽然不着急了。
从宜昌出发的时候,我还带着一种赶路的心情,到了九寨沟,走在那条铺满阳光的栈道上,看着满山红红黄黄的叶子,听着不远处的流水声,那种赶路的心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
出沟的时候,天色还早,我坐在沟口的长椅上,看那些刚到的游客大包小包地往里走,忽然想起一句话:有些地方,你迟早会去;有些人,你早晚要放下。
三天从宜昌到九寨沟,不近,也不算太远,但回头想想,这段路我至少走了十年。
十年,足够把“想去”变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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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挺好的。
回宜昌的路上,手机里翻到朋友发来的消息,问我去哪儿了,我回:去了一趟九寨沟。
他回:哇,好地方。
我没再说什么,有些风景,只有自己去看了,才知道值不值得,九寨沟,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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