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兰州出来,天色是那种灰蓝,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旧抹布悬在头顶,我没走高速,故意*上了国道,导航显示到九寨沟还要七个多小时,我瞄了一眼就把手机扔副驾驶了——在西北开车,听导航的还不如听路边卖杏子的大爷指的路靠谱。
路一开始是直的,直得让人犯困,两边的山光秃秃的,像被谁用推子剃过一样,露出黄褐色的头皮,我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土腥味和青稞将熟未熟的甜气,偶尔路过一个村子,土墙上刷着“住宿”“加水”的白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粉笔字,有个穿着红毛衣的妇女蹲在路边卖李子,篓子里的李子上还挂着露水,我停下车买了一斤,她多抓了两把塞进塑料袋,说:“路上吃,甜得很。”那李子确实甜,甜得我后来再没吃到过那么好的。
过了合作,路开始有了脾气,它不再老老实实地躺着,而是扭来扭去,像一条被惊动的蛇,山也变了,不再是那种光秃秃的土山,开始有了树,先是稀稀拉拉的几棵白杨,像哨兵一样站在路边,后来就连成了片,松树、桦树混在一起,绿得发黑,我把车速降到四十,不是因为路险,是因为舍不得开快,每转一个弯,眼前的景色就换一幅,像是谁在不停地翻一本巨大的画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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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的河水也是,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在右边,有时就贴着路基流,白花花的浪沫子溅到路肩上,我干脆把车停在一个观景台的缺口,走下去坐在石头上抽烟,水声很大,轰隆隆的,像在跟谁吵架,河对岸的山腰上挂着经幡,五颜六色的,已经被风吹雨淋得褪了色,但还是倔强地飘着,有个藏族老阿妈从旁边的小路上走下来,背着个蛇皮袋子,里面不知道装的什么,她看见我,笑了笑,露出不多的几颗牙,我递烟给她,她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个转经轮,慢慢地摇。
再往前开,海拔高了,耳朵开始有点嗡嗡的,路边的草甸子上开着一种蓝色的小花,贴着地皮长,像撒了一地碎星星,牦牛慢悠悠地过马路,脖子上挂的铃铛叮叮当当的,司机们也不按喇叭,就等着,有一头小牦牛走到我车前,停下来,歪着脑袋看我,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玻璃珠子,看够了,它才甩甩尾巴,不紧不慢地走了,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时间这东西在甘南是走不快的,它跟那些牦牛一样,慢悠悠地,一步三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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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后一个弯道过去,看见“九寨沟”三个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山沉成了墨绿色,云彩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一条一条地铺在天上,像是谁用大笔蘸了颜色随手一抹,路边的酒店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柔,我没有急着进去,就站在路边看天,那天的晚霞持续了很久,久到我觉得自己可以一直站在那里,站到天荒地老。
后来我常常想起那条路,想起的倒不是九寨沟的水有多蓝,树有多绿,而是路上那些琐碎的、不起眼的瞬间,那个卖李子的妇女,那个摇转经轮的老阿妈,那头看我一眼的小牦牛,还有那些名字都叫不上来的野花,它们像路边的碎石一样不起眼,可就是这些碎石,铺成了那条让我一直想再走一次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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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如果你也走那条路,记得在合作市口的那家小馆子吃碗牛肉面,面一般,汤有点咸,但窗外的山,是别处没有的,还有,开慢点,真的,开慢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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