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不少地方的水,青海湖的水太远了,像挂在天边的蓝绸子,看得见摸不着;西湖的水太文气了,柳岸闻莺的故事把它雕琢得精致却少了野性;洱海的水又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觉得那是个养老的地方,只有九寨沟的水,是活的,是疯的,是那种让你第一眼看到就想骂脏话的好看。
第一次去是十月底,赶在旺季的尾巴上,进沟那天清早,天阴着,雾气把山裹得严严实实,像谁扯了床旧棉被盖在天地间,大巴车在盘山路上*来*去,我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哈气模糊了又擦,擦了又模糊,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全车人都往左边挤,我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一汪蓝就撞进眼睛里来了——犀牛海。
那不是普通的蓝,怎么说呢,像把整个天空融化了灌进去,又掺了点翡翠的底子,水面静得吓人,倒影清晰得让人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问题,山上的彩林叠在水里,黄的黄,红的红,一层一层往下坠,坠到水底去了,有根枯木横在水里,不知道多少年了,枝桠朝上张着,像老人的手指,水面以上长着青苔,水面以下又被水泡得发黑,蓝黑相衬,站着看了五分钟没挪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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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我失语的是五花海,那水怎么会是彩色的?不是那种人工染色池子的俗艳,是天然的、流动的、深深浅浅交叠在一起的蓝绿,浅处泛着鹅黄,深处凝成墨绿,一条条钙华沉积的纹路像水底的经脉,把颜色编织成一块巨大的、会呼吸的宝石,我旁边一个大爷举着单反拍了十几张,突然放下相机嘟囔了一句:“这也太不真实了。”我笑,对,就是这种感觉——不真实,你明知道这是真实的自然,眼睛却拒绝相信,大脑处理不了这么密集的美,只能一遍遍刷新。
沿栈道往上游走,珍珠滩瀑布就在转弯处等着,还没看见瀑布,先听见声音,像千万颗豆子同时倒在铜锣上,水从浅滩上漫过来,被凸起的岩块切割成无数细流,每一股都在跳,在滚,在阳光下闪着碎银子一样的光,然后突然,所有的碎银子汇聚成一条白练,从几十米高的断崖上砸下去,水雾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发梢很快就湿了,我站在观景台上往下看,瀑布落底后变得碧绿,顺着树正群海层层叠叠漫下去,像一条玉带串起了几十个大大小小的海子。
下午起了风,太阳从云层里漏出来,光线斜斜地打在水面上,五花海的颜色变了,下午的光让那些蓝更冷,绿更沉,水底的倒木更清晰,连水底的枯叶都看得见叶脉,有个藏族阿妈在栈道边卖青稞饼,我买了一块就着矿泉水吃,她问我第几次来,我说第一次,她点点头,说:“你会再来。”我说为什么,她笑,露出牙齿:“九寨的水会叫人的,它叫过你一次,你就跑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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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嚼着青稞饼,靠在栏杆上想她说的话,水会叫人?这说法让我想起老家老人说的,山里有山鬼,水里有水神,九寨沟的水大概是有灵的,诺日朗瀑布那么宽,那么稳,像个沉默的巨人把水帘铺开;长海那么深,那么蓝,蓝得发黑,像一块凝固的蓝宝石镶嵌在雪山脚下,连波纹都很少起;箭竹海倒映着雪山,只有野鸭游过时,倒影才会轻轻晃动。
可我更忘不掉的还是犀牛海清晨那一眼,那种蓝已经刻在脑子里了,时不时冒出来,尤其在堵车的高架桥上,在深夜加班的电脑前,在闻到消毒水味道的医院走廊里,那个蓝啊,它忽然就浮上来,提醒我这个世界还有那样的地方。
后来我也去了不少地方,黄龙、四姑娘山、喀纳斯,美,都美,可没有一处的水像九寨这样,能让人在离开之后还一遍遍回想,临走那天早晨,我起了个大早,一个人坐在犀牛海边,水面笼着一层薄雾,对岸的彩林隐在雾里,影影绰绰,有只水鸟掠过,翅膀点了一下水,涟漪一圈圈荡开,把倒影揉碎了又拼好,我忽然觉得,九寨沟的水不是水,是地球的眼泪,积了千万年,就为了在你心里滴那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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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车出沟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山还在,雾还在,水声远了,可我知道,它叫过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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