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九寨沟过中秋，月亮是不是真的比城里圆？

九月下旬的成都还闷得像个蒸笼,我背着包往茶店子客运站走的时候，后背上全是汗，车是早上七点五十的，大巴晃晃悠悠往川西开，过了都江堰就开始钻隧道，一个接一个，长得没完没了，手机信号断断续续，后来干脆彻底没了，车上有人开始打呼噜，我靠着窗户发呆，窗外的山越来越绿，绿得发黑，像谁把一桶绿油漆泼在了山上。

到九寨沟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沟口的酒店稀稀拉拉亮着灯，人不多，估计都憋着等国庆呢，我住那家客栈是个藏式的木楼，老板娘说晚点要下霜，让我加件衣服，我心想至于吗，结果半夜被冻醒，爬起来把冲锋衣裹在身上，又翻出一条秋裤套上，这才重新睡过去，睡之前看了一眼手机，农历八月十四。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进门坐摆渡车往原始森林方向去，九寨沟的水啊，真不能拿“好看”这个词来糊弄，五花海的水底沉着一些钙华的树，蓝得发假，像谁把化学实验的药水倒进去了，我站在栈道上看了半天，旁边一个大爷跟他老伴说，这就是“牛奶蓝”嘛，我心想这名字起得真土，但又找不到更合适的，沿着栈道往下走，珍珠滩的水珠子在太阳底下跳，像是谁在拿手电筒照着玻璃珠，我蹲下来想拍一张，一个熊孩子跑过来差点把我撞下水去，他妈在后面喊，我赶紧抓住栏杆，相机带子在手腕上缠了两圈，惊出一身冷汗。

中午在诺日朗吃了个泡面,十五块一碗，开水要排队，我端着纸碗坐在树荫下，阳光从松树叶子间漏下来，掉在面汤里，旁边一个上海来的阿姨在跟同伴抱怨，说不如黄龙的水好看，对方说你懂什么，看了诺日朗瀑布再下结论，我没搭话，吃完把纸碗塞进垃圾桶，继续往长海方向走。

到长海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云压得低，水色发暗，像是含着一口没吐出来的话，我站在观景台上，风从水面上横着刮过来，吹得我拉链都要扯开，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农村过中秋，大人说中秋晚上要“看月亮洗澡”，其实就是搬个板凳坐院子里看月亮升起来，看到水缸里月亮倒影晃啊晃的，小孩子就去捞，捞半天什么都捞不着，被奶奶笑，说那是假的，可九寨沟这水里的月亮，怕比天上的还真呢。

晚上回到客栈,老板娘在院子里摆了个小桌，上面放着几块月饼，她说今天中秋，沟里没搞什么活动，就是自家烤了几块模子月饼，让我尝尝，我拿了一块，饼皮硬得能砸核桃，里头是青稞面和的酥油馅，嚼着嚼着有股子奶香，院子里那棵核桃树把月光筛下来，撒在地上像打翻了一碗藜麦粥，老板娘说，以前他们藏族不过中秋，后来旅游开发了才跟着过，说完自己笑了，说“意思意思嘛”。

我站在那里吃月饼,听见沟里的水声隐隐约约传过来，那些水白天蓝得那么假，夜里变成黑色，可月亮一照，又亮起来，弯弯曲曲地流，像是谁把自己的月光存了一整年，就等着今晚全都倒进九寨沟的水里，我忽然想，城里那个中秋节啊，大家都在阳台上看月亮，月亮被楼切掉一半，被广告牌挡住，被人群挤着，可在九寨沟，月亮从树顶升起来的时候，是完整的，圆满的，连水都替你接着。

第二天去树正寨买牦牛肉,一个卖烤肉的大哥问我昨天夜里看没看月亮，我说看了，他翻着肉串，头也不抬地说，我们沟里的月亮，有梨子那么大，我心想什么梨啊，明明有脸盆那么大，但没说出来，怕他笑我，后来我理着照片，那些水那些树那些蓝，在相机里都缩小了，缩小了也还是好看，可是总觉得缺了什么，缺什么呢？缺一阵带着松香的风，缺一块硬得炒牙的月饼，缺那个看月亮往水里跳的瞬间。

明年中秋去哪呢？我坐在回成都的大巴上想，车又钻进隧道，一只蛾子贴在窗玻璃上，扑棱了一路也没飞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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