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去九寨沟，一条从烟雨到神山的路

从苏州去九寨沟，这件事我犹豫了两年，倒不是路途有多难，实在是因为我太习惯江南的温吞了，每次打开地图，看见那条从东到西横跨大半个中国的线，心里就犯嘀咕——值当吗？

后来还是去了，原因很俗气，朋友发来一张五花海的照片，说你再不来，栈道都要修到湖中央了，这话夸张，但我知道他的意思，有些地方，你总觉得它永远在那里,可实际上每一年它都在变。

先说怎么去吧，这部分绕不开，苏州没有直飞九寨沟的航班，更省事的方式是先去上海或者无锡坐飞机，我选了无锡，因为苏州站到无锡硕放机场的高铁只要十几分钟，比去上海虹桥舒服太多，航班是早上的，这意味着我凌晨四点就得出门，苏州站凌晨的样子很有意思，平时挤满游客的北广场空荡荡的，几个早点摊子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白气,像这座城市还没睡醒时打的哈欠。

飞机落地黄龙机场之前，空姐会提醒你系好安全带，那个机场修在海拔三千四百米的地方，跑道尽头就是山，降落时能明显感觉到飞机翅膀擦着山脊过去，机舱里有人小声惊呼，我也没忍住，以前只在书上读过“山从人面起”,那一刻才知道是真的。

出了机场，气温骤降，我穿着苏州出发时的薄外套，站在风里愣了几秒，旁边有当地司机笑，说小伙子，这里不是苏州，是川西，我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赶紧从箱子里翻冲锋衣。

关于高反，我得实话实说，我从小在平原长大，对“海拔”这件事没有概念，到了九寨沟口，海拔两千米左右，没有任何不适，真正有感觉的是第二天进沟，坐观光车往上走，到长海附近，大约三千米出头，不会头疼欲裂，就是走路发飘，像踩在棉花上，脑子转得比腿还慢，我安慰自己，醉氧没体验过，醉高反倒是学会了，解决办法也简单，慢，一切都慢下来，人家走十分钟，我走二十分钟，路过小卖部买一瓶氧气，其实没用上,攥在手里图个心安。

九寨沟的风景，我不太会写，网上那些“人间仙境”“童话世界”的词，都是对的，但都不够，它有种不真实感，尤其是五花海，湖底躺着几千年的枯木，水清得像不存在，鱼在上面游，影子在下面跟，那种蓝，不是苏州园林里水榭池塘的绿，也不是太湖的灰白，是冷冽的、透亮的、从地底长出来的颜色，我站在栈道上看了很久，脑子里忽然蹦出一句苏州评弹里的唱词，觉得和这里一点都不般配，又觉得，还是我们苏州人会形容——那水啊，像掐得出水来的绿绸子,虽然它明明是蓝的。

景区管理比我预想的好，观光车像公交一样调度，每个景点之间无缝衔接，但走完全天，腿还是疼得不行，晚上回到酒店，躺在床上，脚底火辣辣的，像走了两万步其实是三万步，同行的朋友累得没洗澡就睡着了，我硬撑着洗了澡，热水冲在膝盖上的时候，想起苏州人泡汤的习惯，要是此刻有一个木桶，放一池子热水，撒点茉莉花瓣,大概也能算半个苏州了。

第三天去了黄龙，说实话，如果时间紧，只去九寨沟就够了，黄龙的钙化池是另一种美，像仙人遗落的调色盘，但要爬的坡太多，我中途放弃了登顶，坐在半山腰的亭子里啃士力架，旁边两个广东游客在聊天，说早知道这么累就不来了，我心想,这话我也说过。

返程的时候，在机场还发生了一件小事，过安检，工作人员让我把外套脱了，我脱了冲锋衣，里头穿的是一件苏州平江路买的棉麻短袖，安检员看了一眼，说，苏州来的？我点头，她笑笑，说苏州好啊，舒服，我也笑，说九寨沟也好，就是太“硬”了。

回到苏州已经是晚上，下了高铁，热浪裹着潮湿扑面而来，我突然觉得放松，像泡进一缸温吞吞的茶水里，打车经过护城河，看见那几座熟悉的小桥，灯光温温地照在水面上，忽然就明白了什么是“回来”。

你要问我这趟值不值得，值，但值不是那种“洗涤心灵”“遇见更好的自己”的值，我没在九寨沟遇见什么更好的自己，我还是那个走两步就累、爱抱怨、到一个地方先找甜品店的人，我只是觉得，从苏州的粉墙黛瓦到川西的雪山海子，这中间隔着两千公里的风和云，人站上去，就知道自己有多小,小到很多东西都无所谓了。

如果你也在犹豫，不妨买张票，别想太多，想了两年,不如走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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