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信阳出发，去九寨沟看水

信阳的茶山看多了,心里总惦记着别处的山水，朋友说，九寨沟的水会勾魂，去了便知，我不信，揣着半信半疑，收拾了简单的行囊，从信阳东站上了高铁。

西安转车,再往广元方向去，一路的隧道明暗交替，像是时间在窗外交替快门，到了广元已经傍晚，坐了去九寨沟的大巴，山路弯弯绕绕，天黑后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嗡嗡声，还有同车人均匀的呼吸，我靠着车窗半睡半醒，偶尔睁眼瞥见山腰间零星的灯火，像谁随手撒了一把黄豆，光亮都散漫而孤单。

第二天起了大早进沟,人很多，排队的时候就闻到空气里有种湿漉漉的凉意，混着松木和雨后泥土的气息，第一个海子是芦苇海，说实话，名字起得有点浪费，水浅处生着一丛丛芦苇，但那水的颜色已让我挪不动步子——不是绿，也不是蓝，像把很多种颜料不小心打翻在清水里，又慢慢化开，形成一种说不清的青碧，同行的小姑娘举着手机一个劲儿拍，嘴里嚷着：“这色儿，调都调不出来啊！”

树正群海是一串小海子连成的,水流从这里漫过去，又绕回来，白花花地淌过灌木丛，过一段就蓄成一汪，水底的沉木横七竖八地躺着，长满青苔，像一群老水牛在水里打盹，有些树枝伸到水面之上，挂着一两片半黄半红的叶子，风来的时候，叶子慢悠悠地旋两圈，才不情愿地落进水里，浮着。

更让我心里一颤的是五花海,站在观景台往下看，水底的枯木、石头、钙华的纹路，全都清清楚楚，水色一层一层地变着，靠近岸边是透明的，再深些是浅绿，然后蓝得透亮，更深处又沉淀成墨绿，盯得久了，会产生一种幻觉，好像那些沉木在轻轻晃动，其实是水波在动，慢慢地、慢慢地推着那些影子，有个老太太趴在栏杆上，忽然说了一句：“这水里的树，跟睡着了似的。”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沿着栈道往上走,走到珍珠滩，水流很急，漫过一大片缓坡，水花不停地跳跃着，在阳光下发出的不是白光，是碎银子似的一片闪烁，我蹲下身，把手伸进水里，冰凉，从指尖一直窜到后脑勺，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脑子里却清爽了，水声轰隆隆地响着，近处的声音倒被盖住了，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只剩下满耳朵的水在说话。

诺日朗瀑布是更后看的,水从高高的崖壁上分好几股跌下来，到半空又散成水雾，扑在脸上，凉丝丝的，我当时想，那些诗里写的“飞流直下三千尺”，大概也不过如此，可我看过之后记住的，不是那种壮阔，而是瀑布边上几丛不知名的小黄花，被水雾打湿了，花瓣上挂着水珠，风一吹，颤巍巍的，像受了惊吓。

回来的大巴上,我一句话都不想讲，那些水还在我眼前晃，五花海底下睡着的树，珍珠滩跳跃的银光，芦苇海那种调不出来的青色，朋友后来问我去九寨沟看了什么，我只说了三个字：“看水啊。”他笑我，说我去一趟就带回来这么一个字，其实我心里想，那些水，早把人的心给浸透了。

回到信阳,再喝毛尖时，总觉得杯中的茶汤，也隐隐约约有了些九寨沟的影子，大概这便是“勾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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