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九寨的水到桂林的山，这一路我走了十年

十年前我第一次去九寨沟,那时候景区里还能抽烟，五花海边上有个藏族阿妈卖青稞饼，五块钱一个，夹着酸菜，咬一口能掉一袖子渣，我蹲在栈道上啃饼，面前的水蓝得不像话，蓝得让人怀疑是不是有人往池子里倒了硫酸铜，旁边一个东北大哥举着单反，嘴里念叨：“哎呀妈呀，这水咋这色儿呢，回去别人还不得以为我P的。”

后来地震,火花海毁了，再后来修复，重新开放，门票要预约，栈道全换成新的防腐木，踩上去一点吱嘎声都没有，我又去了，站在当年啃饼的地方，水还是蓝，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可能是少了那点渣掉在鞋子上的狼狈劲儿。

再往后,我去了桂林。

从成都飞桂林,一个半小时，落地的时候是晚上，湿热的空气像一床刚晒过的棉被，劈头盖脸捂过来，每个毛孔都在往外渗水，九寨的冷是那种脆生生的、能把人骨头缝都吹透的冷；桂林的热是黏糊糊的、恨不得把你整个人泡在温水里的热，两个极端，中间隔着一千多公里，和十年的我。

桂林第一天就下雨,不大，那种毛毛雨，本地人根本不打伞，骑电动车嗖嗖过去，车筐里放着刚买的菜，叶子支棱出来，绿油油的，我在解放桥上站了二十分钟，看漓江的水，说实话，黄，跟九寨的水没法比，九寨的水是神仙打翻的调色盘，桂林的水就是一条普普通通的江，两岸长着普普通通的凤尾竹，但奇怪的是，我居然觉得挺好看，那种好看是过日子的好看，不端着，不演戏，你怎么看它，它就怎么流。

第二天坐竹筏去杨堤,筏工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晒得黑亮，穿一双塑料拖鞋，脚趾头扣着竹筏的缝，他撑着篙，突然问我：“你是来旅游的吧？从哪儿来？”我说从四川来，他哦了一声，说九寨沟漂亮啊，他侄女儿上个月刚去过，回来说那水跟染了颜色似的，我笑了笑，说确实，他没再说话，拿篙往水里一插，往右一拨，竹筏贴着崖壁*过去，水声哗啦一下大起来。

我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水是温的，不凉，底下有鱼在啄脚背，痒得很，抬头看，山一座一座往后退，形状都不规则，有的像驼背的老人，有的像立起来的笋，雾在半山腰缠成一条白带子，我突然想，如果九寨的水是写给眼睛看的诗，那桂林的山就是唱给耳朵听的民谣，诗要用心读，民谣嘛，闭着眼跟着晃就行。

那天晚上住兴坪,客栈老板是个北方人，嫁到这边七八年了，说话口音已经混了，一会儿“咱”一会儿“这边啦”，她给我煮了一碗米粉，锅烧给得特别足，脆皮炸得金黄，咬下去咔嚓一声，我坐在天台吃，对面就是二十块钱人民币背面的那片山，灯没亮起来的时候，山黑乎乎的，像几个沉默的巨人坐在那里，江上有渔火，一点一点，晃来晃去。

我突然想起九寨的夜晚,那边天冷，晚上没事干，只能躲在屋里喝酥油茶，有次我去得早，赶上了一场雪，第二天早上整个沟里都是白的，只有海子还绿着，绿得跟翡翠一样，我在树正寨门口堆了个丑兮兮的雪人，插了两根树枝当手，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雪人在风里有点歪。

桂林的更后一个上午,我哪儿也没去，就坐在江边，看一个老头钓鱼，他坐了一上午，一条没钓着，也不着急，偶尔点根烟，眯着眼看水面，我问他，这江里现在还有鱼吗？他点点头说有，就是不好钓了，鱼都精了，我说那你还钓，他嘿嘿一笑，说钓不钓得到有啥，坐这儿吹吹风，总比在家听老婆骂强。

我乐了,突然觉得，这就是桂林和九寨更大的不同，九寨是让你看着看着就想掏出手机发朋友圈的地方，美得太用力，太不真实，而桂林，是那种你来了，住下，吃一碗粉，看一场雨，在江边发一下午呆，然后走的时候发现，其实什么也没干，但心里松快了不少。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下面,灰**的天，绿油油的山，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我想，九寨我还会再去，但桂林，可能更适合放在手机相册更底下，偶尔翻到，笑一下。

然后关上屏幕,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标签： 九寨沟到桂林旅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