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天亮得磨磨蹭蹭,我站在沟口,呼出的白气混在人群里,没一会儿就散了,有人裹着租来的大红羽绒服,像一笼屉刚出笼的灌肠,挤在检票闸机前跺脚,我没着急进去,先在外头小摊上花了五块钱,买了一根烤肠,不是饿了,就是手欠,想举着这玩意儿在冷风里站一会儿,假装自己不是来旅游的,是来这儿巡查的,哪个摊子不顺眼就上去罚他款。
游客很多,但也没有多到让我想跑,春节的九寨沟有种奇怪的松弛感,大家都乐呵呵的,脸上挂着冻出来的高原红,像从年画上走下来的一群活人,栈道上积了薄薄一层霜,走快了会打滑,一个南方姑娘走着走着就坐地上了,她男朋友笑到蹲下去拍她,两个人干脆坐那儿,把腿伸到栈道外面,对着结了冰的海子比耶,我看了一眼,那海子蓝得不像话,旁边树上挂的经幡被风吹得扑棱棱响,像谁在远处拍手。
长海冻得结结实实,一群大人领着孩子在上头抽陀螺,笑声摔在冰面上,又弹起来,砸得人耳朵发痒,我没下去,我站在观景台那儿剥一颗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时没扔准,掉了出来,旁边穿黄色工作服的保洁大姐扭头看我一眼,又扭头看了一眼那个橘子皮,什么都没说,弯腰捡起来丢进去,我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把剩下半个橘子塞进兜里,装作被远处雪山吸引的样子,其实我也不是没想过下去走两步,冰面太滑,我怕自己摔了没人拍我,反而被谁发到网上配个“看这个傻子”。
五花海没结冰,水清得像是假的,水底的枯木根根分明,像谁把一捆旧筷子扔进去忘了捞,有个大爷举着长枪短炮,对准一截泡在水里的树拍了半天,嘴里念叨:“值了值了。”我凑过去假装看风景,心里想的是,这要是夏天,水边不得坐满穿裙子拍照的姑娘啊,冬天就这点好,人没那么矫情,冷风一吹,大家只想赶紧看一眼,然后找个暖和的地方吃碗泡面。
中午在诺日朗中心站吃的饭,一碗牦牛肉面要四十八块,我一边吃一边在心里骂,这面要是在成都顶多十八,但抬头看见窗外就是雪山,就觉得那三十块是给眼睛交的门票,算了,吃面的时候对面坐了一对母女,母亲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枣红色的毛衣,领子有点起球,她一直让女儿多喝几口热汤,说暖了胃就不冷了,女儿大概十七八岁,戴着一顶白色毛线帽,一边玩手机一边嗯嗯啊啊,我低头吃面,忽然想起自己外婆来了,她做的酥肉汤,里面要放很多很多葱,我小时候总把葱挑出来,现在想喝一口都没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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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去了树正瀑布,水声很大,站在近处说话得靠喊,我旁边一个男生冲他女朋友喊“你过来点”,声音被水声切得稀碎,传过去就剩下“你—点”,女朋友没听清,站在那儿笑,牙齿很白,我就突然不想走了,找块石头坐下,把围巾往上扯了扯,盖住半张脸,瀑布的水汽飘过来,凉丝丝的,钻进领口里,我眯起眼睛看水跌下去撞在石头上,觉得人有时候真奇怪,家里放个加湿器都嫌吵,跑几百公里来看这个,心里倒挺踏实。
往回走的时候天阴下来了,开始飘小雪,景区的工作人员疏导人流,电瓶车一辆接一辆,轮胎压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一种黏腻的、拖泥带水的声音,我坐在更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脸贴着玻璃往外看,山啊树啊都灰扑扑的,只有那些海子还蓝着,蓝得让人心里一紧,像兜里揣着什么东西怕掉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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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沟已经快六点,门口的停车场白光光的,很多人站在那儿拍合影,举着手机喊“准备好了没”,我低头看脚上的鞋,踢了踢路边的石子,心想,春节来九寨沟这事,说出去挺俗的,但真来了,也没后悔,有些地方就这样,人多嘴杂的,可那水还是那水,那山还是那山,人往里一杵,再俗的景儿,心里都能匀出一点静气来。
回酒店路上,卖烤土豆的藏族阿姨问我要不要来两个,我摇摇头,走出两步又折回去,要了两个,撒了很多辣椒面,土豆烫手,我左右换着拿,走到*角处咬了一口,辣得直吸气,真他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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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 春节期间九寨沟旅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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