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襄阳出发那天早上,我照例去桥头要了碗牛肉面,红油翻滚在粗陶碗里,面师傅舀起牛骨汤时喊了声“老样子”,我点点头,这种根深蒂固的味觉记忆,像襄阳古城墙上的青砖,掰都掰不脱。
可我要去九寨沟了,朋友说那儿的水有颜色,比翡翠还浓,我心想能有多浓,西湖不也就那样。
硬卧车厢里塞满了长途旅客的体温,对床是个在成都读书的藏族姑娘,叫卓玛措,她说这名字是“女神湖”的意思,她看我翻着旧版《四川游侠传》,笑了:“你现在看这个,到了沟里会后悔。”
“后悔啥?”
“后悔没多带点塑料袋,装那水。”
我没接话,车窗外的山开始变陡,麦田缩成巴掌大的补丁,等到天完全黑透,火车像钻进隧洞的蚯蚓,一夜没见光。
第二天转大巴,过了映秀,窗外的山突然发疯一样长,我数了数,十分钟里过了七个隧道,第八个顶着“九寨沟县”的蓝牌子冲进来,出洞口就是另一番天地,山腰挂着藏式白塔,经幡在风里翻红浪,更让我发愣的是路边那些不知名的树,叶子红得像撒了辣椒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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沟口人多得像襄城十字街早晚高峰,排队时前头一个东北大哥扯着嗓子:“这水绿得发假啊,是不是倒颜料了?”旁边管理员是个阿坝本地人,用川普笑着说:“你尝一口嘛,比娃哈哈还甜。”
人声突然就静了,真的,不是夸张,走过老虎海那截栈道时,嘈杂像被海绵吸走了,水是靛蓝裹着青绿,又掺了把透明的光,底下倒伏的树,每一根枝桠都看得清,像被封在玻璃棺材里的旧家具。
我掏出手机想拍,取景框里美得不真实,又放回去了,人眼比镜头贪婪一百倍。
在五花海碰到个成都老头,架着三脚架拍倒影,相机比脸还大,我问他拍过几回了,他伸出五个指头:“第五趟,头回来的时候这里还能骑马,现在栈道修得跟机场航站楼似的。”语气里嫌弃又依恋,像说自家不听话的孙儿。
“不过水还是那个水。”他补了一句,快门声像叶子落下来。
走到诺日朗瀑布时开始下毛毛雨,水汽混着雨雾,把瀑布的吼声裹成棉花,我站在观景台,雨丝把冲锋衣打出细密的响,忽然想起襄阳汉江边的雨——打湿古城墙的雨腥气,和这里混合着松针香的水雾完全不同,一个粗粝,一个轻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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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在树正寨吃藏式火锅,老板是个阿妈,自酿的牦牛酸奶酸得我眉毛打结,她拍腿大笑:“要加糖嘛,你急啥子!”同行的卓玛措用手机放藏歌,隔壁桌几个上海阿姨跟着抖肩,其中一个说:“这调子像跳广场舞升级版。”
我笑得呛了口酥油茶。
下午沿着则查洼沟往深处走,长海边冷得能呵出白气,青海子对岸,雪山露了个尖,云贴着水面跑,快得像被风追债,有个姑娘穿着红裙子在那儿拍照,裙摆扬起来,美是美,但冻得嘴唇发紫。
我看她一眼,心里替九寨沟叫了声好,冷和艳在这里不打架。
归来那晚宿在沟口,民宿老板送了自己泡的青稞酒,我抿一口,辣味粗糙,烫着喉咙往下走,像某种古老的暗号,窗外黑漆漆的,山影厚重,我忽然馋襄阳的黄酒,那种微醺里带糯香的甜。
九寨沟的水不会跟襄阳的江水相逢吗?会的,它们都是南水北调里的水分子,只是路过不同的风景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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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飞机上,我想起出发前朋友问:“就为了看个水?”我当时没答出来,现在想想,有些东西非得亲自走到面前,才知道值不值,九寨沟的水不是看的,是撞进眼睛里,然后顺着视神经,把整个人都染成蓝绿色,一辈子洗不掉。
下次若再去,我要带几个塑料袋,不,带个空玻璃瓶,装一瓶那颜色回襄阳,放在书桌上,写稿子卡壳的时候就看看,比咖啡提神。
只是卓玛措说那水带出来会褪色,我不信,我信那水有脾气,只肯在沟里蓝给有缘人看,跟襄阳的牛肉面一个道理,离了襄江,味就淡了。
你问文章能有多少字,谁在乎,反正风景在了,面在了,路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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