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九寨沟那天,天阴得厉害,我们一车人缩在旅游大巴里,看窗外盘山公路绕来绕去,绕得人犯恶心,导游老张站车头,举着话筒说:“大家忍一忍,等会儿到了沟口,我保证你们手机内存不够用。”
没人当真,都知道跟团游是怎么回事——导游嘴里的“人间仙境”,实际到了往往就那样。
可老张不慌不忙掏出手机,往车前一站,把屏幕朝向我们:“来,先给大家看看我拍的。”
第一张是五花海,蓝得不像话,水底下横七竖八躺着些枯木,枝桠上裹着层白花花的东西,老张说那是钙华,几千年才长这么点儿,光线从水面斜着打下去,那些枯木看着像沉在蓝色玻璃里的远古骨头。
“这真的是你拍的?”坐前排的大姐伸着脖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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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笑:“手机里三千多张呢,全是九寨沟,我拍了八年。”
八年,这数字让车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后来进了沟,天还是阴,五花海水是蓝的,可没照片上那么透亮,有人开始嘀咕:“也没那么神啊。”老张听见了,也不争辩,只指指头顶:“等太阳出来,你们再看。”
太阳没出来,倒是先下了场小雨,雨点砸在水面上,五花海的颜色一下子浑了,团里几个年轻人开始刷手机,表情都带着点“果然如此”的意思。
老张站在观景台边上,点了根烟,我凑过去,问那些照片到底怎么拍的。
他吐了口烟:“早上七点前,晚上五点后,没人的时候,游客大部队到了,那水就不是那个水了——不是水变了,是看水的人太多,心静不下来,眼睛就看不到。”
这话说得有点玄,但他翻出另一张照片给我看:同一个五花海,角度稍微偏了点,水面倒映着两棵冷杉,一尾鱼从树影间游过去,水面上便裂开一道细细的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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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我蹲了四十分钟。”老张把烟掐了,“鱼不等人,你蹲那儿,它不来,你刚要走,它来了。”
我忽然觉得,这导游有点意思。
下午到珍珠滩瀑布,雨还在下,人挤人,老张带我们走了一条偏一点的小路,绕到瀑布侧面,水流从高处跌下来,砸在石头上,溅起的水雾扑在脸上,凉丝丝的,他说这里以前能捡到某种小石头,半透明的,对着光看里面有丝丝缕缕的纹路,跟人掌纹似的,现在游客多了,早没了。
“不过你们可以摸摸那水。”他说,“九寨沟的水都有脾气,有些地方的水冷得像刀子,有些地方的水软得跟绸子似的,光看照片,摸不着这个。”
我弯腰伸手碰了碰,那水真不是照片里能看出来的——冷得指关节发疼,但那种疼让人清醒。
傍晚出沟时,天反倒晴了,夕阳斜着扫过来,把芦苇海照成一片金色,全车人都叫起来,老张却摆摆手:“明天,明天早上我带你们看镜海,那个才叫绝,不过得六点起。”
第二天我们真六点起了,到了镜海,水面平得像块玻璃,把对面山上的树、天上的云原样复制了一份,水底下沉着些黑色的断木,像是浮在虚空里,全车人都不说话了,能听见水鸟扑棱翅膀的声音,还有远处不知哪来的布谷鸟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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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小声说:“跟老张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老张蹲在栈道上,又掏出手机拍,拍完他说了句:“其实我拍过的每一张,你们现在看到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五花海和今天的五花海,是两条命。”
我后来想,这大概就是他手机里那三千张照片的意思,同一个地方,光不一样,水不一样,风不一样,看的人不一样,它就是新的,真正的九寨沟,没法用一张照片装下,哪怕那张照片再好看。
回程大巴上,老张靠在座位上打盹,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相册页面,我偷偷扫了一眼,更新一张是今早的镜海,时间显示六点十七分。
阳光正好打在水面上,碎成满湖银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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