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前,九寨沟地震的消息铺天盖地砸过来的时候,我刚从川西高原下来,浑身晒得黑不溜秋,脚上那双登山鞋的鞋底都快磨穿了,手机上全是朋友发来的消息:你没事吧?九寨沟是不是完了?那个诺日朗瀑布是不是没了?
我说不上什么感觉,不是痛,也不是惋惜,就是一种空,像是自己多了一个洞,风从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
后来过了两年多,我决定再去一趟。
去之前很多人劝我,说那里还在修,还在封闭,里边没什么好看的,有个以前一起走甘孜的老哥在微信上跟我说:“去不得,路上都是碎石,景区里空荡荡的,跟个鬼城一样。”但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要真去,帮我看看树正寨那家卖青稞饼的阿妈还在不在。”
我就去了。
.jpg)
从成都出发,坐大巴,司机是个松潘的藏族师傅,姓能周,脸色黑红,手上套着一串油亮油亮的凤眼菩提,车过茂县的时候,他指着窗外一条山沟跟我说:“你看,这边山体还是松的,前年一下雨,泥石流直接冲下来,把路埋了半截。”说完又笑:“不过现在还好,路上有人看着。”
我没接话,窗外的山确实跟我几年前见到的有些不一样,有些地方像是被人削掉了一块,露出灰白色的岩体,新长出来的灌木稀稀拉拉,但也仅此而已,山还是山,天还是天,云从山垭口那边慢悠悠地滚过来,厚得像是能挤出水。
到沟口已经是下午,确实没什么人,售票大厅外面的大屏幕循环播放着震后重建的宣传片,声音调得挺小,有个保洁阿姨蹲在台阶上吃盒饭,看见我拉着行李箱过去,抬头说:“明天要进沟哇?记得带伞,天气预报说了要下雨。”
我点点头,她又说:“以前这个点,广场上排队的人能绕三圈。”
第二天一早进沟,观光车开得慢,轮胎碾过路面上的修补纹路,发出一种细细的沙沙声,树正沟沿线的水还是那种绿,不是翡翠,也不是宝石,就是那种山里人形容的“海水”,绿得发蓝,蓝得发黑,深得看不透,但它又跟别处的水不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擦洗过一遍,透着一股刚醒过来的劲儿。
.jpg)
诺日朗瀑布还在,水比从前细了,但没断,水流沿着新的岩壁分成几十股,细的像白线,粗的像一匹半透明的缎子,风一吹就散成水雾扑到人脸上,观景台上有个穿灰色抓绒衣的中年男人,举着手机跟人视频:“看到了没,这就是诺日朗,还在,还在。”他声音很大,像在跟几千里外的人作证,我来回走了两遍,更后找了个远一点的角度拍了几张,其实也不打算发出去,就是拍给两年前那个晚上睡不着觉的自己看看。
中午在树正寨吃了碗面,寨子里的房子大多是新的,檐角画得亮亮堂堂,但没几家开门,卖青稞饼的阿妈还在,还是坐在那棵核桃树下面,烤饼子的铁架有点歪了,她拿一块石头垫着,我问她地震的时候怕不怕,她一边翻饼一边说:“咋不怕嘛,房子晃得哗哗响,跑出来的时候脚上还穿着拖鞋。”她指了指对面半山腰一个塌了半截的碉楼:“那个就是震塌的,现在当个念想留着。”
饼还是一块钱一个,撕开热气糊一脸,面香混着青稞特有的那种粗粝感,我买了四个,坐在树底下慢慢嚼,对面山上有鸟叫,叫不上名字,声音拖得老长,风从沟里吹出来,带着水的凉气和松脂的味道,吹得人犯困。
下午去长海,长海是九寨沟更高的一个海子,震后照样蓝得不像话,四月底了,岸边还堆着薄薄的积雪,有个从浙江来的姑娘,穿着红裙子在湖边拍照,风把裙摆吹得鼓起来,像一团跳动的火,她男朋友蹲在地上给她拿外套,嘴里念叨:“再拍两张,再拍两张,感冒了别怪我。”我站在旁边看了他们好久,就觉得真好。
晚上住在沟口的小旅馆,老板是个重庆人,四十来岁,带着女儿看店,女儿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屋里烧着一锅萝卜炖排骨,香味从厨房一路漫到前台,老板问我是不是来看灾后重建的,我说不是,就是来看看,他说:“来就对了,不来永远不知道现在是个啥样。”他给我倒了半杯自家泡的梅子酒,酸甜里带着一丝苦味,我们就那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到十点多,外面果然下雨了,雨水顺着雨棚滴下来,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jpg)
第二天走的时候雨还没停,大巴车绕过沟口那个标志性的白塔,能周师傅摁了两声喇叭,像在跟山打招呼,我没回头,我知道我肯定还会再来。
后来我写这段经历的时候,没有用什么“涅槃重生”之类的词,我不喜欢那些词,太轻了,对一座山来说,地震只是它喘了一口气,抖了抖身子,它不需要被人同情,更不需要被人捧成英雄,它就在那儿,下完雨出太阳,出完太阳起雾,跟几百万年来一样。
我去了,看见了,就够了。
标签: 九寨沟地震 旅游
【备注】:如需即时、准确或者更多相关信息,请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