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寨沟的仙女池，是旅行团大巴到不了的地方

三年前我第一次去九寨沟,报了个团，早上五点被叫早电话吵醒，导游举着小旗子在景区门口扯着嗓子喊“跟紧了跟紧了”，大巴车停了一排又一排，人从车上涌下来，像开闸放水，我跟着人流往前走，栈道上全是五颜六色的冲锋衣，拍照要排队，挪动靠被人推着后脚跟，那趟回来，我说九寨沟美是美，但太累了，感觉像参加了一场万人长跑。

今年又去了一次,起因是在一个旅游群里看到个所谓的“团购”，价格便宜得不像话，宣称“九寨沟深度游，包含仙女池”，我知道景区里好像没这么个正式开放的池子，就问群主，仙女池是哪儿？他发来几个定位，一段有点晃的视频，说是个野池子，海拔高一点，水色特别，人能少很多，视频里水确实漂亮，蓝绿蓝绿的，跟调了滤镜似的，我将信将疑，想着反正比在栈道上数人头强，就报了名。

行程安排得松,头天傍晚才到沟口，住的不是那种能住几百人的大酒店，是个藏式风格的小客栈，院子里有棵开花的树，风一吹花瓣往下掉，落在地上粉的白的，也没人扫，老板不紧不慢地给我们办入住，随口说句“明天天气好，去仙女池得早点，晚了云就上来了”。

第二天早上一看,天气果然不错，天蓝得有点不真实，我们没走景区大门，七*八*从一条当地人走的小道上山，路不宽，有些地方就是土路，踩在松针上软软的，脚感舒服，刚开始还能听见远处景区广播里的音乐声，走了一段就听不见了，反而溪水声越来越大，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石头。

爬了大概两个多小时,路越来越窄，树越来越密，有段路得侧着身子从两棵倒下的树干下钻过去，和我一起走的大哥穿了个浅色卫衣，钻过去之后背上全是绿苔，他拍了两下，越拍越绿，路不好走，队伍越拉越长，也没人说话，就剩下喘气声和登山杖戳地的声音。

后来转过一个弯,眼前突然就开阔了，一片不算大的水潭，就躺在几棵冷杉下面，水是真好看，说不清是蓝是绿，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水面像被切割成很多块，有的地方透亮透亮的，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枯枝，有的地方又深不见底，颜色浓得像老翡翠，水边有一圈不宽的草甸，开着些叫不上名字的小花，黄色的，指甲盖大小。

我在水边坐下,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凉，不是一般的那种凉，是能顺着脚踝一直窜到后脑勺的凉，但没过一分钟就适应了，甚至有点不愿意拿出来，周围很安静，能听见的就那么几种声音：水在流，风穿过树叶，偶尔有几声鸟叫，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没信号。

后来陆续有人到了,但大家都很默契，不说话，或者说得特别小声，有人拿相机拍照，镜头盖掉在地上，那一声“啪”都显得特别突兀，我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热水混着空气里松脂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这一路走上来值了。

下山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仙女池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山坳里，像被谁随手丢在那里的一块巨大蓝宝石，没人打扰，也不希望有人打扰，路上我又想起那个旅游群里的团购信息，群主说“仙女池，小众秘境，每日限二十人”，我当时觉得是营销话术，现在觉得，限不限二十人不知道，但那一刻，池边确实没几个人。

晚上回到客栈,老板问怎么样，我说挺好，他笑了笑，说前几年有开发商想在那儿修索道，被村里人联名拦下来了，我问他为什么，他给我倒了碗酥油茶，说：“仙女嘛，哪能让人拿缆车呼啦一下就到跟前。”我喝了口茶，觉得这话挺有意思。

第二天去景区,又回到人潮里，芦苇海边全是排队拍照的人，长海边上挤着一排排羽绒服，红的黄的蓝的，我也拍了几张，但怎么看都觉得缺点什么，不是景色不好，是那种感觉没了。

所以现在有人问我去九寨沟玩什么,我就说，主沟当然要去，那是明信片上的九寨沟，但如果你跟我一样，受不了一路被人推着走，受不了一个景点排队四十分钟拍照三分钟，那就往沟外走走，往高处走走，仙女池这样的地方，路不好走，没有小卖部，没有信号，甚至连块像样的指示牌都没有，但它好就好在这儿。

晚上回客栈,我把脚伸进热水盆里，看着脚背上被鞋磨出的红印子，回想白天的画面，别的景点记不太清了，就记得仙女池的水，还有那阵风吹过冷杉时，树叶像下雨一样簌簌往下掉的声音。

这就是我给仙女池写的游记,不是那种“必去的十大景点”“三天两夜全攻略”，就是一个普通游客的流水账，但我觉得，真正好玩的地方，都是这种流水账写起来更顺溜的地方，因为你不记得路线，不记得门票价格，就记得那一点点很私人的感受，脚伸进水里的那一瞬间、风里的松脂味、没有信号只能发呆的那段时间——这些才是旅行，别的都是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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