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庆到九寨沟,这可能是很多人想都不敢想的一条路线。
说实话,我自己也没想过,作为一名常年写旅游文章的人,我的出行方式早就被“自由行”给惯坏了——订一张打折机票飞到某个城市,租个车,打开导航,走到哪算哪,拍几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又一个人在路上”,那种感觉谁懂啊,但这次不一样。
是我妈非要去的。
她今年六十一了,在油田干了一辈子,退休后更大的爱好就是在快手上看别人拍九寨沟,看了三年,念叨了三年,每次我回家,她都要把手机举到我眼前:“你看这水,咋就能绿成那样呢?”镜头里的五花海确实漂亮,漂亮得有点像假的,但我知道,她更想去的理由可能是——别人都去了,而她还没去过。
大庆到九寨沟没有直达的交通工具,翻遍了手机,要么先飞成都再转车,要么坐火车到北京再飞,折腾得很,更要命的是,我妈晕机。
“要不报个团吧?”我试探着问了一句,心里其实已经做好了被她拒绝的准备,结果她居然答应了,说:“行,咱也体验体验。”就这样,我们报名了一个大庆本地的散拼团,说是团,其实就是在火车站集合,一个地接导游带着我们十几个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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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坐高铁到哈尔滨,再换乘K字头的火车去成都,车厢里比我想象的干净,但也比我预想的无聊,同车厢的几个阿姨倒是很兴奋,一上车就掏出大包小包的吃食,瓜子和煮鸡蛋的味儿在车厢里弥漫开来,我妈很快就跟她们混熟了,几个人叽叽喳喳地讨论到了成都该买点什么,什么牦牛肉干到底是不是真的,我在上铺翻了个身,听着车轮和铁轨撞击的节奏,竟然睡着了。
到了成都,换乘大巴,真正的考验从这时候才开始——从成都到九寨沟,大巴开了将近八个小时,盘山公路一段接一段,有几个弯道转得我手机都拿不稳,坐我前排的一个东北大哥,刚开始还跟导游贫嘴,后来彻底没声了,靠在椅背上,脸色白得跟纸似的,我妈倒是很精神,一直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山,她很久没出过远门了,路边的每一棵树、每一朵云,对她来说都是新鲜的。
当晚住在沟口附近的一家小旅馆里,房间有些旧,热水也不够热,但老板娘人很热情,说话带着浓重的川西口音,跟我们说第二天早点进沟,人少,我一开始没当回事,觉得商业景区哪有人少的时候,结果第二天起了个大早,进了沟才发现——不是人少,是景区太大了,人一散开就看不见了。
观光车把我们送到长海,然后一路往下走,我妈全程举着手机,拍完照片拍视频,偶尔还要跟我确认:“你帮我看看这是不是五花海?”其实顺序早就走反了,但谁在乎呢,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站在栈道边探出半个身子去拍那个著名的“蓝绿色”,突然觉得这一路折腾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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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我意外的是那些我以为自己早就看腻了的“精华景点”,珍珠滩瀑布下面有个观景台,人挤人,我本来想绕过去算了,但我妈非要下去,说来了不拍张合影等于白来,于是我们像两条逆流的鱼一样,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好不容易站定了,旁边一个老外举着相机笑,用蹩脚的中文说:“你妈妈很可爱。”我突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那天晚上回到旅馆,我妈一边泡脚一边说:“现在别人再跟我说九寨沟,我就能搭上话了。”她说话的时候,双脚在塑料盆里搅出哗啦哗啦的水声,我没接话,但心里想,这大概就是旅行的意义吧——不是为了写出多么惊艳的文章,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去过多少地方,而是为了在往后的日子里,别人提起一个地名的时候,你可以有自己的记忆去应对,而不是只能看别人拍的照片。
回程的火车上,我发了一张我和我妈在五花海拍的合影,没有滤镜,没有文案,过了几分钟,一个读者在底下留言:“第一次看你发跟团游的游记,感觉不像你了。”
我想了想,回复他:“这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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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翻出了那张照片,照片里的我妈笑得很腼腆,眼睛眯成一条缝,她手里还攥着一个从景区买的粉色小转经筒,十块钱一个,说是要带回去给邻居,我突然想起来,那东西现在还挂在我家阳台的晾衣架上。
下次吧,下次如果还有机会,我还想跟她一起出去,跟不跟团都行,去哪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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