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九寨沟这件事,我其实纠结了好几年,不是因为风景不够好,而是因为路,从成都开车过去动辄七八个小时,山路十八弯,光想想我就已经晕了,直到今年秋天,朋友甩给我一个飞机团的链接,说四十分钟就能到,我眼睛一闭,付了钱。
事实证明,这四十分钟比我想象的要精彩得多。
早上六点,天还黑着,双流机场的T2航站楼里已经挤满了穿冲锋衣的中老年旅行团,我混迹其中,手里攥着一张红眼航班的登机牌,像极了被*拽去秋游的小学生,飞机是空客A319,专门飞高原的机型,刚起飞,我就发现这趟航班不太一样。
空姐发早餐的速度特别快,几乎是小跑着递过来的,邻座的大哥已经开始拆葡萄干面包了,我瞄了一眼窗外,成都平原还没完全消失,川西的雪山就撞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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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就是撞进来的,黑黢黢的山体上盖着白花花的雪,一座接一座,像谁把奥利奥掰碎了撒在天上,飞机就贴着那些山尖尖在飞,近得能看清冰川的裂缝,我突然觉得古人说“蜀道难”真是一点不夸张,这种地方在古代,飞鸟都不一定过得来。
四十分钟后,飞机开始下降,广播里说九黄机场地面温度八度,我穿着短袖,心里咯噔一下,九黄机场是全球海拔第三高的民用机场,跑道就修在山顶上,远远望去像一条灰色的水泥带子嵌在灌木丛里,降落的时候尤其刺激,感觉轮子几乎是擦着悬崖边进场的。
下飞机的瞬间我就明白了什么叫“人在地上走,肺在天上飘”,刚走两步还行,走到航站楼门口,腿像灌了铅,后脑勺有一根筋突突地跳,同行的好几个大爷脸色都不太好看,站在路边干呕,我赶紧拆了包葡萄糖粉,倒进矿泉水瓶里猛灌两口。
接机的导游是个藏族小伙,叫扎西,他笑得特别灿烂,说:“大家慢慢来,我们这儿氧气都是要钱的。”他没开玩笑,机场旁边的氧气瓶,一个卖八十,我旁边的大妈一听,立刻从包里掏出一个家用制氧机的管子,插鼻孔里开始吸。
从机场到九寨沟景区,还有差不多两个小时的车,说是两个小时,但全是盘山公路,弯多车多,走走停停,我坐在更后一排,像摇晃在滚筒洗衣机里的袜子,不过车窗外确实美,岷江在谷底翻滚,路边的藏寨错落有致,偶尔能看到经幡在风里扯得啪啪响,扎西在车上教我们藏语的“你好”——“扎西德勒”,他喊一句,全车人跟着喊一句,气氛像某种外语速成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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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到了沟口,天开始阴了,我背着双肩包进沟,看到眼前的水,突然觉得前面那些罪没白受,五花海的颜色是真的可以让人骂脏话的那种——蓝不是湖蓝,绿不是碧绿,是一层一层晕开的,像谁把整柜的颜料全倒进去了,水底下的枯木就那样横着,半泡在透明的蓝色里,像被封进了树脂里做成的巨型琥珀。
我从来不觉得“人间仙境”这种词有什么实感,直到我站在五花海边上,看见水底的倒影比自己肉眼看到的天空还蓝,那种蓝,带着细密的波纹,一荡一荡的,像有生命。
走到珍珠滩瀑布的时候,小腿已经在抗议了,但那个从钙化滩面上滚过去的水流,真的像被打碎的玻璃渣子,在阳光下闪得睁不开眼,我一个人在栈道上站了快十分钟,什么都没拍,就盯着看,旁边有个小朋友奶声奶气地喊:“妈妈,这个瀑布在撒星星。”我觉得他说得比我写得好。
第二天去了长海,海拔三千一百米,我没敢快走,长海的水是深蓝偏黑的,湖面特别静,静得有点不真实,山顶的雾气贴着水面飘,偶尔散开一下,能看到更远处的雪山探出来半张脸,我摸了摸湖水,凉得手指发麻,那一刻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比周围所有人的呼吸声都大。
回成都依然是飞机,这次的航班上,我旁边的人在翻相册,一边翻一边叹气说:“拍出来和眼睛看到的,根本是两码事。”我没应声,因为我知道她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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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又一次飞过那些雪山的时候,我贴着窗户往下看,那些山在云层之间若隐若现,像一群白色的巨兽在峡谷里穿行,我突然很庆幸自己选了飞机,不然我这会儿可能还在大巴的更后一排吐得*去活来。
从成都双流机场走出来,呼吸到第一口带着雾霾和火锅味的空气时,我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明天要不写一篇九寨沟的稿子吧。
不过得缓一缓,我到现在膝盖还有点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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