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九寨沟，别急着赶路

从成都到九寨沟的大巴上,邻座的大姐听说我是一个人来的，眼睛瞪得老大：“一个人去九寨沟？不拍照吗？谁给你拍？”我说我就随便走走看看，她摇头，仿佛我浪费了一张门票。

这大概就是九寨沟在很多人眼里的样子,一个必须被镜头反复确认的地方，五彩池要拍，诺日朗要拍，连栈道上的一只松鼠也得有个九宫格，好像不拍下来，这趟就亏了。

我是第二天早上进的沟,天还没完全亮透，沟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前面的大爷扛着三脚架，大妈们裹着红披肩，导游举着旗子喊“跟上跟上”，我慢吞吞地走在后面，过了检票口，人群哗地一下散开，像一把豆子撒进了山谷里。

旅游大巴把我们先拉到原始森林,一下车，冷气就灌进领口，我打了个激灵，抬头看，那些云杉高得吓人，树冠在雾气里模模糊糊，像一群沉默的巨人，同行的人忙着找角度，我顺着栈道往里走，越走越安静，更后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和偶尔一声鸟叫。

其实原始森林不是九寨沟的招牌,大家都急着去看海子，我也不例外，走了一段就折回来，搭车去箭竹海。

箭竹海的水是绿的,但不是那种单调的绿，靠近岸边的地方发黄，再往里去是翠绿，中间更深的地方又透出一点蓝，水底沉着很多倒木，横七竖八的，上面覆着一层毛茸茸的水藻，有几只野鸭在远处游，划出细细的波纹，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说不出什么感觉，就是觉得眼睛被洗了一遍。

后来我才明白,九寨沟的水是有脾气的，五花海的水更花哨，蓝的绿的黄的搅在一起，像谁打翻了调色盘；镜海的水更安静，真的像一面镜子，把山和云都收进去，一点脾气没有；长海的水更冷，深蓝近黑，看久了有点心慌。

我没有每个海子都拍照,有的地方人多，我就站一会儿走开；有的地方人少，我坐很久，在熊猫海附近，我遇到一个藏族老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晒太阳，他问我从哪里来，我说成都，他说成都好啊，热闹，我说这里也好，清净，他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牙：“你们城里人，就喜欢我们这里的清净。”

我有点不好意思,好像被他说中了什么。

中午在诺日朗中心站吃饭,餐厅里挤满了人，方便面的味道混着各种方言，我买了一桶泡面，端着走到外面的台阶上吃，旁边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在翻看相机里的照片，男孩在打游戏，两个人偶尔说一句，也不看对方，我想起很多年前和初恋去凤凰，也是这样的状态，各玩各的手机，旅行有时候并不能让两个人更亲近，只是换了个地方各自发呆。

下午去树正群海,这里的海子小，一个连着一个，像一串珠子，水从上一个海子漫出来，形成小小的瀑布，哗啦哗啦地响，栈道就在水边，走起来凉快得很，我蹲下来摸了摸水，冰得手一缩，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小鱼，影子印在石头上，像在飞。

有一个瞬间,我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空，周围的人都在笑，在拍照，在赶路，我一个人站在水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后来想想,也许这就是一个人旅行的代价，自由是自由，但偶尔也会被孤独咬一口，不过还好，九寨沟的水声很大，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盖过去。

出沟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我在沟口的邮局买了一张明信片，没写什么，就盖了个邮戳，寄不出去也没关系，留个念想。

晚上回到旅馆,老板娘问我明天还进沟吗，我说不进了，看够了，她有点意外：“不多看一天？门票可不便宜。”我说够了，看多了眼睛会贪。

冲了个澡,躺在床上，窗外的山黑黢黢的，偶尔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我想起白天在五花海遇到的一个小孩子，他指着水面说：“妈妈你看，水里有彩虹。”那一刻，他不需要任何滤镜。

九寨沟的美其实很直接,直接到有时候你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梦里，但梦醒了就没了，而它还在那里，一年又一年地绿着，蓝着，安静地等着下一批人来。

如果你也要去九寨沟,别急着赶路，找个没人的角落站一会儿，听听水声，看看那些沉在水底的树，它们在那儿躺了几百年，比你我都想得明白。

对了,记得穿一双舒服的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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