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九寨沟，别光顾着拍照了

我第一次去九寨沟是2014年秋天,那时候刚毕业没两年，工资低得可怜，为了省路费从成都坐大巴，硬生生颠了九个多小时，下车的时候腰像要断了，但一进沟，什么都值了，五花海的水蓝得不讲道理，镜海倒过来的山比真的还好看，诺日朗瀑布的水声隔着老远就往耳朵里钻。

我记得特清楚,那会儿沟口外面一溜小馆子，青稞饼三块钱一个，烤牦牛肉串五块，老板娘边烤边抱怨游客越来越少，我坐在塑料凳上啃着饼，抬头看见远处山尖上已经有点积雪，后来几年没去，只听朋友说人多了起来，门票也得提前抢，再后来地震，景区关了又开。

去年秋天我又去了一趟,变化大得我差点没认出来。

门票得在手机上买,刷身份证进，摆渡车还是那个摆渡车，但调度明显快了不少，倒是沟口那片小馆子没了，全搬进了一个蛮气派的服务中心，青稞饼涨到十块，烤串十五，老板娘们也不抱怨游客少了，个个忙得脚不沾地，点单的小伙子操着带川普的口音喊：“五花海要不要去？现在去人少！”

我没急着坐车,在沟口站了会儿，人确实多，上午十点不到，检票口排起长龙，穿藏装拍照的小姑娘们提着裙摆小跑，广播里轮番播着普通话、英语、藏语，偶尔穿插一句“请勿投喂野生鱼类”，空气还是凉丝丝的，和2014年一样。

上了车,我挑了靠窗的位置，路过树正群海，水还是清得不像话，底下的枯木躺着，分明就是十几年前我拍过的那根，可两边的栈道变了，新修了观景台，栏杆是仿木纹的金属，走路不打滑，有个阿姨靠在栏杆上指挥老伴：“你退后点，把那个瀑布全拍进去！”老伴一脸不情愿：“退了退了，再退掉水里了。”

其实挺感慨的,九寨沟没变，又什么都变了。

基础设施比以前好太多,以前走到半路想上厕所，得憋着找那种移动式的，现在隔一段就有干净整洁的洗手间，还带暖风，栈道宽敞了，路牌更清楚，每个景点都有明确的步行距离提示，景区里卖零食的小木屋统一了外观，东西虽然贵点，但不再像以前那样乱糟糟的。

更明显的是人多了,五花海观景台挤得转不开身，拍照得排队，珍珠滩瀑布下面，几个年轻人架着三脚架拍延时，嘴里念叨“雾太大了等等”，镜海边上，一个导游举着小旗子喊：“大家看这个倒影，像不像一面镜子？这是九寨沟的‘镜海奇观’！”话音没落，一阵风吹过，水面起了皱纹，游客们发出失望的“哎呀”声，导游赶紧补一句：“没关系没关系，等风停了再看。”

我靠在栈道边,看他们笑，突然想起2014年那趟，镜海也是起风，我站在同一个位置，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全是波纹的照片，模糊得很。

现在的九寨沟,怎么说呢，更“规范”了，管理更聪明，服务更周到，但你要说少了点什么，大概是那种野野的、不受控的感觉，以前栈道有些地方窄，两个人侧身才能过，现在全拓宽了，以前有些观景台没有栏杆，胆大的能站到水边边上，现在都用金属栏围着，安全是安全了，就是少了点冒险的味道。

不过话说回来,游客这么多，不围起来早出事了，我亲眼看见一个小孩想越过栏杆去够水，被他妈一把拽回来：“掉下去喂鱼啊！”那孩子瘪着嘴，眼巴巴望着水里游的裸鲤。

景区里的环保措施也上来了,垃圾桶多了，厕所多了，摆渡车全是纯电动的，跑起来没声儿，工作人员穿着统一制服，捡垃圾的阿姨一路巡，看见纸屑就弯腰，我扔空瓶的时候，旁边大哥专门走过来看了看我手里的瓶子：“这个是可回收的，丢蓝色的。”行，挺到位。

有一说一,服务规范化了，游客体验确实好了，我听到旁边两个东北口音的大哥在聊：“十年前来，进沟排三个小时，现在二十分钟就上去了，要我说，这管理进步不少。”另一个接话：“那肯定啊，现在你看这车，多顺溜，以前全靠挤。”

到了下午,沟里开始有点凉，我本来想走到长海，但时间不够，只到五彩池就折返了，五彩池的水比印象里浅了一点，几个穿着汉服的女孩在池边拍照，摄影师蹲在地上：“头再低点，对，看水！”池水蓝绿交错，底下钙化的石头白花花的，确实上镜。

九寨沟旅游业这两年发展确实快,景区里面忙着升级改造，外面也一样，沟口新开了不少酒店，从连锁到特色民宿都有，房价不便宜，但生意挺好，路也比以前好走了，从成都过来高速直达，自驾只要六个多小时，听说高铁也在修，通了以后肯定更热闹。

我这次住在一家藏式民宿里,从窗户能看到远处的山，晚上出来找吃的，街上灯火通明，小馆子一家挨一家，门口都烤着牦牛肉，滋滋响，老板拎着肉串招呼我：“帅哥吃点啥？进来坐嘛，酥油茶免费！”我走进去，里面坐满了人，有本地的有外地的，墙角一桌客人在划拳，声音大得屋顶都要掀。

老板娘笑嘻嘻地端来壶茶：“你从哪儿来啊？这季节来九寨沟人不多呢。”我心想这还叫不多，比2014年翻了几倍，但没说出来，就笑笑：“成都过来的。”她擦擦手：“那近嘛，以后常来，现在九寨沟一年比一年好，明年高铁通了更方便！”

我想了想,回她：“明年肯定再来。”这话倒不全是客气，九寨沟这地方，就算人挤人，就算门票贵得肉疼，站在海子边上深吸一口那冰凉清冽的空气，还是会觉得值，变的是设施、服务、交通，不变的是山还是山，水还是水，风一吹，水面上的皱纹跟十年前一样密。

临走那天早上,我又进了一次沟，只去到树正群海，晨雾还没散，水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烟气，栈道上人少，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在走，我靠在栏杆上发了会儿呆，水底的枯木还是那根，斜斜地卧着，裹着绿绒绒的苔。

手机震了一下,是民宿老板发来的消息：“下次来提前说，给你留更好的房间，还能带你走条小众路线，人少水美。”我回了一个“好”字，锁了屏，坐着摆渡车慢慢出沟。

这趟九寨沟,变化是真大，但这种变化，你说它是好是坏呢？说不清楚，反正下次还会来，而且下次来，它肯定又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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