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九寨沟的路上,我在唐山把魂儿先寄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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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夜,我在唐山的老小区门口买了两个棋子烧饼,肉馅的,油纸包着还烫手,摊主大姐听说我要去九寨沟,眼睛一下子亮了:“哟,那地方好啊,跟画儿似的,我闺女前年去的,回来念叨了半年。”她一边给我装烧饼一边说,“就是远,你们这坐车得倒腾好几天吧?”我说先飞成都,再坐车进去,她“啧”了一声:“那也够折腾的。”

其实我倒没觉得折腾,出门旅行这件事,身子累不累另说,心里头那股子松快劲儿,是从买下第一张票那刻就开始往外冒的,唐山这地方,重工业的底子厚,空气里偶尔还带着点铁锈味儿,人的日子过得瓷实,但也闷得慌,我坐在去机场的大巴上,看窗外灰扑扑的楼群往后退,突然就想起小时候我爸带我去南湖,那会儿还叫塌陷区,水*一个连一个,野草长得比人高,现在那地方成了公园,好看是好看了,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可能少的就是我现在要去找的那种东西吧。

到成都已经后半夜了,我没订酒店,直接在机场旁边找了个通宵营业的串串店坐下,老板娘是双流本地人,一口川普说得像唱歌,她问我一个人去九寨沟啊,我点点头,她接着说:“那你要多备两件衣服,沟里头早晚冷得很,我上次去穿个短袖,晚上在树正寨冻得打摆子。”我笑着应了,心想这还没进沟呢,遇到的每个人都在给我做攻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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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成都到九寨沟的大巴走了七个多小时,刚开始我还举着手机拍窗外的羌寨和岷江,后来手机没电了,反倒更自在了,后排一个大爷一直在唱山歌,嗓子劈了叉,他自己乐得不行,前排两个姑娘在讨论黄龙到底值不值得绕路去,争得面红耳赤,我左边坐了个学生模样的小伙子,全程在打游戏,车子*弯的时候他身体跟着歪,像棵被风吹的草,这种乱糟糟又不按剧本走的氛围,才是我喜欢坐长途车多过坐飞机的原因,飞机太快了,人是被塞进管子里的货物,到了目的地才变回人,大巴不一样,它把你一路颠簸着送到,你到了,也把路上的气儿给吸进去了。

九寨沟的门口人多得像早市的菜摊,我原本还担心自己一个人玩会有点落寞,结果排队的时候就跟前面的一家四口搭上了话,那家的小女儿一直拽着她爸爸问:“爸爸,那个水里真的有蓝色的鱼吗?”她爸爸被问烦了,转过来冲我苦笑,说:“孩子以为这个世界全是动画片。”我低头冲小姑娘说:“有啊,还特别大,你看到就信了。”她认真地点点头,那表情像在托付什么大事。

第一眼看到五花海的时候,我其实没叫出声来,叫不出来,那种蓝太不真实了,像谁把一整块锡耶纳的蓝颜料倒进了一个天然的大池子里,又兑了点薄荷水,水底下的枯木横七竖八地躺着,像在做一场很长的梦,旁边一个东北大哥举着手机跟他媳妇视频,声音抖得像在哭:“媳妇你看,这水,这水真就这样,没加滤镜,我真没开美颜……*你是你孙子。”我听了想笑,又有点想哭,我们这些从钢筋水泥里逃出来的人,面对这种不真实的美,第一反应居然都是自证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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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沿着栈道慢慢走,没怎么拍照,不是不想拍,是觉得拍不下来,手机镜头再广,也装不下那种凉丝丝的感觉,那种四周游客很吵但你还是觉得天地很静的反差,偶尔停下来听水声,水从灌木丛下面钻过去,哗啦哗啦的,像在跟石头说悄悄话,有个藏族阿姨坐在树底下卖青稞饼,十块钱一个,我买了一个,咸的,咬下去满嘴都是青稞那种粗粝的香,她不太会说普通话,只是笑着指指饼,又指指远处的山,可能是想说“这饼配这山景,好吃”,我点点头,她笑得更开了,脸上的褶子像扇子一样。

回成都的路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来的路倒着又过了一遍,路过松潘的时候下了一阵雨,车玻璃上全是水珠,外面的古城墙被淋得黑乎乎的,反而更有味道了,我在那种摇摇晃晃的睡意里想到那个卖棋子烧饼的大姐,她要是再问我九寨沟怎么样,我该怎么说呢?说“美”,太轻了;说“跟画儿似的”,又俗了,可能我会说:那地方的水,让你觉得自己以前见过的很多颜色都是假的。

然后我摸摸口袋,烧饼早已凉透了,但是没扔,等明早用平底锅热一下,就着一杯唐山本地的豆浆,把魂儿从山里那边,慢慢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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