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九寨沟，中途在滁州停了一下

滁州到九寨沟，地图上拉一条直线，一千六百多公里，真要走起来，弯弯绕绕得有两千，我本来是没打算在滁州停的，从南京下了飞机，租了辆车，想着一路往西开，走到哪算哪，结果刚上高速没多久，看见路边指示牌上“滁州”两个字，心里动了一下，小时候背《醉翁亭记》，“环滁皆山也”，背得滚瓜烂熟，可从没想过真去看看，方向盘往右一打,就下去了。

滁州城不大，琅琊山就在城边上，说是山，其实更像一片起伏的丘陵，买票进去，沿着石板路往上走，两边全是树，密得看不见天，我去的那个下午没什么人，偶尔有鸟叫，剩下的就是自己的脚步声，醉翁亭在山的半腰，比我想象的小得多，一个四角飞檐的亭子，石柱木梁，漆都斑驳了，我站在亭子里发了会儿呆，想欧阳修当年就是在这么个地方喝酒、写文章，那时候他被贬到此地，心里该是不舒服的，可写出来的东西却透着一股子豁达，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我念叨着这句话，忽然觉得，我这一趟去九寨沟，是不是也可以不那么在乎“到没到”那个结果,而在乎路上呢。

从滁州出来继续往西，过合肥、武汉，一路都是高速，景色从平原慢慢变成了丘陵，又变成了山地，到了恩施那一段，隧道一个接一个，车在黑暗里穿行，偶尔冲出隧道口，迎面就是一座绿得发黑的山，堵在眼前，然后一扭，又钻进下一个洞，我开着车，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地方叫“穷山恶水”也可以，可偏偏被叫成“人间仙境”，可见名字这东西，都是人给取的，取什么,就是什么心境。

到九寨沟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傍晚，沟口的小镇子挤满了人，旅游大巴一辆接一辆往下卸人，操着各种方言的人挤在售票大厅里，像煮饺子的锅，我找了个客栈住下，老板娘是个藏族人，普通话说得磕磕绊绊，但笑容很真，她告诉我，明天要是想看水，就早一点进沟,晚了光线就硬了。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起来了，排队、换票、坐观光车，一系列程序之后，车子沿着一条碧绿的河往上爬，那条河的颜色，怎么说呢，像是把一整块翡翠磨碎了撒在水里，车里的人开始惊呼，手机举成一片，我没急着拍，就是看，水是动的，可又觉得不动，像凝固的玻璃，到了五花海，我下了车，沿着栈道慢慢走，早上快九点的时候，太阳从山那边翻过来，光打在湖面上，水底那些枯木、那些钙化的树枝，忽然像被点着了一样，蓝的、绿的、黄的，一层一层漫开，我身边有个老头，扛着三脚架，嘴里念叨着：“今天这个光，好。”

我站在那儿，想起在滁州醉翁亭里站着的那几分钟，完全不相干的两个地方，可那一刻，我觉得它们是一回事，欧阳修没来过九寨沟，他要是来了，看见这水，估计得把手边的酒壶都掉在地上，但他用不着来，他在琅琊山里的小亭子里，已经明白了山水的意思，而我呢，千里迢迢跑过来，看见这水，心里反而落实了——原来每个地方的水，都在讲同一个故事,只是讲法不同。

九寨沟太大了，一天走不完，我没走完，下午的时候，我坐在一个叫树正寨的地方，找藏族阿妈买了一碗酥油茶，坐在台阶上喝，太阳斜着照过来，把屋檐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个游客在旁边的经幡下自拍，笑得很大声，我拿出手机，给家里发了条消息，说“我到了”，那边很快回过来：“好看吗？”我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更后只发了一个字：“嗯。”

回程的时候，我又路过滁州，这次没停，可车过那个指示牌的时候，我特意看了一眼，就在那一秒，我好像又看见了那个亭子，灰扑扑的，安安静静的，在树林里站着,然后车子就开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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