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亳州到九寨沟,一场从平原到山水的逃离

九寨小包团 九寨沟旅游 616

亳州这地方,待久了总觉得自己像泡在药罐子里,满城的药香,从早市飘到晚集,闻惯了也不觉得特别,倒是外地来的朋友总说,你们这儿连空气都是苦的,我呵呵一笑,心说这苦味要能治治我骨子里那股想往外跑的瘾,倒是省了路费,可路费终究是省不下的,所以当我在手机上划到九寨沟那一片蓝得不像话的水时,手指头就自个儿订了票。

从亳州出发去九寨沟,这事说起来容易,真走起来才知道什么叫折腾,先得倒腾到郑州或者合肥,再从成都或者广元那边进山,我选了更省钱也更费时的一条路,坐高铁到成都,然后换大巴,亳州南站那个高铁站修得挺气派,站前广场大得能跑马,可一过广元,窗外景致就变了样,隧道一个接一个,手机信号跟着明灭,像得了哮喘的病人,我旁边坐了个四川阿姨,从上车就开始啃鸭脖子,啃得满车厢都是麻辣味,我咽了咽口水,想起亳州锅盔,那玩意干巴巴的,嚼碎了能当砂纸使,跟巴蜀的吃食完全两个路数。

成都大巴站的人乌泱乌泱的,像一锅煮开的水饺,去九寨沟的车一天就那么几班,早上八点发车,我到的时候已经排了很长的队,队伍里有拖家带口的,有背着半人高登山包的外国人,还有几个穿藏袍的老乡不停地问着“走不走走不走”,也不知道是问车还是问人,我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一发动,满车厢的体味、泡面味就搅在一起,出成都平原,过都江堰,山开始高起来,那些山不像皖北的山,温吞吞地趴在地上;这边的山是站着的,直插插地往上戳,把天都戳破了,漏下来的云就缠在半山腰,扯都扯不开。

过汶川的时候,路颠得厉害,能看见些地震留下的痕迹——裸露的山体、修了又修的路面,我旁边那个啃鸭脖的阿姨突然不啃了,她望着窗外,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从映秀过来的,地震那年她就在汶川,生活把她从那个伤心地推到了九寨沟,开了个小饭馆,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心想,这大概就是旅行的意义之一吧,你总会遇到一些人,让你觉得自己的那些烦恼简直轻飘飘的。

天擦黑的时候终于到了九寨沟沟口的漳扎镇,大巴车吐着粗气停下,我们像一群被倒出来的沙丁鱼,腿都麻了,镇子不大,灯火却稠得化不开,沿街全是旅馆饭店,招牌一个比一个亮,我订了个便宜客栈,老板是个藏族汉子,络腮胡子,笑起来露出一口牙,白得在黑夜里发光,他帮我提箱子,箱子轮子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响,像磕头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进沟,我起了个大早,想着趁着人少赶紧进去,景区大门修得跟机场似的,安检、检票、排队坐观光车,一样不少,观光车沿着山路往上爬,路两边都是树,绿得发黑,车上的广播用四种语言轮番介绍景点,我一个字没听进去,眼睛只顾着往窗外瞅,突然,一汪蓝色就从树缝里漏出来,蓝得那么不真实,像是有人在调色盘上挤了一管颜料,然后拿画笔随便一抹,全车人“哇”了一声,这回我听懂了,是同一个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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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箭竹海下的车,走栈道,一步一步,生怕走快了错过什么,那水是真的清,清得能看见水底躺了多少年的枯木,那些树像是睡着了,在水里安安静静地躺着,身上长满了水藻,毛茸茸的,像穿了一件绿毛衣,我蹲下来看,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水面上,被微风一吹,皱成一片一片的,像被撕碎的信,那一刻,我想起了亳州的涡河,小时候在河边玩,水浑黄浑黄的,抓一把在手里能搓出泥来,眼前这水,却像能把人的魂都吸进去。

继续往前走到五花海,颜色就更野了,蓝的、绿的、黄的、紫的,搅在一起,又各自分明,水底有枯树,也有活着的树,根虬曲着扎进水里,枝干笔直地伸向天空,有小姑娘在拍照,摆了各种姿势,同伴的手机咔嚓咔嚓响个不停,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觉得哪里是看风景,简直是在看一场颜色的盛宴,而且这宴会早在大地上开了一万多年,我们这些人不过是中途闯进来的过客。

珍珠滩瀑布是下午去的,还没走近,就听见水声轰隆隆的,像闷雷,绕过一片松林,那瀑布轰的一下就砸进眼睛里了,水从栈道下面流过,又在前面不远处跌落下去,溅起的水雾飘过来,凉丝丝地扑在脸上,有个老头站在栏杆边,双手合十,闭着眼,不知道在念什么,我忽然觉得有点酸,不是难过,是那种被大美击中的震颤,这种震颤,在亳州的大街上永远不会发生,亳州的美是实在的,是灶台上的锅气,是药铺里的抽屉,是老人手里的蒲扇,这里的美,像是天外飞来的,不食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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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沟里出来,天边还泛着光,我沿着白水河往客栈走,河边有转经筒,几个老阿妈一边走一边转,嘴里还念念有词,河水哗哗地流,带着雪山融水的凉气,我站在桥上,看着那些老阿妈的背影,忽然特别想吃一碗亳州的羊肉汤,热热乎乎的,撒上香菜,再来两个芝麻烧饼,你看,人就是这样,跑得再远,胃还留在原地。

回成都的大巴上,我又遇见了那个啃鸭脖的阿姨,她认出了我,递过来一包鸭脖,说:“小伙子,尝尝。”我接过来,辣得直吸气,她说:“九寨沟好看吧?”我说好看,她笑了笑,又说:“好看是好看,可总归是要回家的。”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回到亳州已经是深夜,从火车站出来,熟悉的药香又围了过来,我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这苦味也不那么苦了,钻进租车,师傅问我:“去九寨沟耍得咋样?”我愣了一下,笑着说:“美,美得不像话,但再美也还是觉得咱亳州的锅盔吃着踏实。”师傅哈哈大笑,一脚油门,车子就冲进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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