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飞成都的机票,我提前二十天就开始盯了,白天上班摸鱼刷一眼,晚上躺床上再刷一眼,跟炒股票似的,更后买了个红眼航班,到成都已经凌晨两点,取行李时旁边那大叔的蛇皮袋裂了,笋干撒了一地,他边捡边用闽南话骂,我莫名觉得亲切。
说真的,泉州人出趟远门不容易,不像北上广,抬脚就是名山大川,我们去看个像样的山水,总得先跨越大半个中国,但九寨沟值得,太值得了。
到成都睡了个囫囵觉,第二天一早就去茶店子坐大巴,本来想飞九黄机场,但听说十飞九黄,怕耽误行程,还是老老实实坐车,从成都到九寨沟,现在路好多了,七八个小时,沿途经过汶川、茂县,看见那些山,心里会咯噔一下,山体像被巨斧劈过,裸着褐色的岩层,有些地方还挂着防石网,车里有个藏族阿妈在转经,铜制的转经筒发出细碎的声响,混着发动机的嗡嗡声。
我旁边的位置空了两个小时,后来上来个成都本地小哥,他说他第三次去九寨沟了,每次都一个人。“第一次是失恋,第二次是辞职,这次是老爸过世。”他说这话时剥着橘子,递给我一半,我接了,酸甜。
到漳扎镇已经傍晚,海拔两千多,下车时我走了几步,胸口有点闷,像泉州回南天那种湿乎乎的闷,但更干,镇上旅馆多得很,一家挨着一家,招牌都闪着差不多的光,我住的那家,老板娘是藏族,但一口四川话溜得很,她告诉我明天早点进沟,七点开门,更好六点半就去排队。
第二天我真六点出的门,冷,从泉州带来的卫衣根本扛不住,又在路边买了条大披肩,红绿相间的那种,典型游客款,顾不上了,暖和要紧,景区门口已经排起长龙,大半是老年团,举着各色小旗,有个大爷中气十足地指挥老伴:“你站阴凉处,我去买票!”等买完票,他又跑回来:“身份证带了噻?”老伴瞪他:“你放我包了!”我在后面听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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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队坐观光车时,我前面是三个福建老乡,听口音像福清的,他们用福州话商量先去哪个寨子,什么则查洼、日则沟,说得像自家后院,我试着用闽南话嘀咕了句“厉害”,他们没反应。
车开起来时,窗外的景色像按了快进键,先是些寻常山色,突然一个转弯,一汪蓝就撞进眼睛,蓝得不像真的,像谁把天空打碎了,泼在池子里,车里一片“哇——”,然后集体安静,只听见快门声喀喀喀。
五花海的人更多,栈道上挤挤挨挨,想拍张没有旁人的照片,得见缝插针,有个穿紫裙的大妈,举着丝巾在湖边转圈,风把丝巾吹成一面旗,她老头子蹲在地上,仰着镜头,嘴里喊着:“再来一张!腿还得再抬高点!”大妈就骂:“你个*老头子,我腿都抬这么高了你看不见!”周围人都笑,这哪是看水啊,这是看热闹来了,但热闹里,也有股热乎乎的劲头。
我离开人群,沿着栈道往远处走了走,水里有倒木,横七竖八地沉在蓝里,像被封印的龙,有些树露出半截身子,枝桠上还蘸着水汽,青苔绿森森的,我就蹲在一棵枯树边,看水里自己的影子晃,旁边有个老爷子也在,架着三脚架,拍水里的树皮纹路,我俩谁也不说话,就那么蹲了十来分钟,后来他递了根烟,我摆手说不会,他点点头,自己点上,烟飘散在水汽里,很快就没了。
中午在诺日朗附近吃了碗泡面,景区里没什么吃的,泡面十五块,热水要排队,我端着碗,蹲在台阶上,几个小孩在旁边追跑,一个摔了,嘴一撇要哭,他妈说:“你现在哭,嘴巴张得比泡面碗还大!”小孩就愣住,那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三转,居然憋回去了,我看得直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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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去长海和五彩池,长海安静,水色深,像一块上了年头的玉,沉在那里,风吹过来,水面皱起,又很快平复,五彩池就小得多,但颜色更跳,一汪蓝里透着绿,绿里又泛着黄,有人说是仙女洗澡的池子,也有人说下面有地下矿物,我是不管那些的,只觉得这池子像会呼吸,你盯着看久了,它也在看你。
出沟时天还亮着,腿已经没知觉了,像借来走了一天,要还了,路边有卖青稞饼的,我买了一个,咸甜口,嚼着满嘴香,回旅馆洗了热水澡,躺在床上,脑子里还一格一格过着白天的画面,门外能听见老板娘在看电视剧,是《父母爱情》,郭涛和梅婷拌嘴的声音隐隐约约。
第三天早晨,我在镇上一家小面馆吃早饭,隔壁桌一对广东夫妻,在商量要不要再去黄龙,女的说:“去嘛,来都来了。”男的说:“你拉倒吧,昨天你连黄龙索道都没坐,说头晕。”女的没接话,低头吃粉,过了一会儿,男的给她递醋,小声说:“要不去松潘古城算了。”女的“嗯”了一声。
我去了黄龙,也坐了索道,下来时看见一个女孩子,穿着汉服在五彩池边拍照,山风大,她的裙带全飘起来,我举着手机拍了张远景,她忽然回头,冲镜头笑了一下,那笑也没给我,是给给她拍照的人的,但我手机里更后留下的,就是那一瞬。
回到成都那天,我在酒店楼下吃了顿串串,旁边桌几个泉州老乡在猜拳,声音大得服务员过来看了一眼,我用闽南话点了份面线糊,老板娘居然听懂了,问我要不要加醋肉,我说要,端上来时,汤清糊滑,跟泉州西街那家也没差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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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泉州的飞机上,我翻开手机相册,九寨沟的水还蓝得晃眼,旁边坐的一个大叔靠过来瞅了一眼,问:“小伙子去九寨沟啊?”我说是的,他说:“我二十年前去过,那水啊,跟现在一样。”我说现在游人多了,他叹了口气:“人多水不糊,也算有良心了。”
落地泉州,热浪扑了一脸,那种熟悉的、湿漉漉的、带着海味的风,吹得人心里一下子踏实了,我在机场门口抽了根烟,看着租车排着队,红红绿绿地挤着,心里忽然就空了,九寨沟的水还在身后飘着,像一场很远的梦,你知道它好,但离你太远了,泉州的气温是这么热,热得能把一切游记都蒸成汗,流进地里,过几天就忘了。
后来我翻到一条朋友圈,是路上认识的成都小哥发的,他在九寨沟的游客照里笑得很开,配文是:“山水如旧,故人不再。”我点了个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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