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认,去九寨沟之前,我是带着“任务”的,背包里最沉的是相机和三脚架,手机备忘录里列满了必拍的机位:镜海倒影要在早上八点前,五花海得等午后阳光斜射,诺日朗瀑布得用慢门拉出丝绸感……我想象着自己拍出那些杂志封面般的照片,配上几句漂亮的文案,流量自然手到擒来。
第一天,我像个紧张的猎人,在栈道上奔波,长海确实蓝得深邃,可我满脑子想着怎么避开人群,找到那个传说中的前景树枝,五彩池美得不像话,我却一直在调整偏振镜,试图让那抹蒂芙尼蓝在屏幕上更“炸”一些,我的眼睛,大部分时间粘在取景器上;我和九寨沟的交流,隔着一块冰冷的玻璃。
直到那个下午,在珍珠滩瀑布,我为了一个所谓“完美构图”,在湿滑的石头上挪腾了快半小时,脚下一滑,整个人猛地趔趄,相机脱手飞了出去——没有掉进水里,而是被我自己的背带绊住,重重地撞在我的胸口,痛感袭来的一刹那,我忽然有点懵,我撑着站起来,看着眼前奔腾跳跃的无数水珠,它们在阳光下真的像倾泻而下的珍珠,喧哗着,碰撞着,生机勃勃,而我刚才,只想把它们拍成一条模糊的白色色带。
.jpg)
那一刻,我感到了某种荒谬,我千里迢迢而来,就是为了用技术“驯服”这片山水,把它们压缩成几张可供展示的JPG格式吗?
我把相机塞回包里,就在栈道边的木椅上坐了下来,什么都不干,只是看,看水,原来九寨沟的水,不是照片里那种静止的、扁平的色块,它是活的,箭竹海的水是滑溜溜的绸缎,风一过,皱起极细的涟漪,像谁在轻轻抖动料子,熊猫海的水则更活泼些,底下那些朽木的轮廓,让水色透出深浅不一、梦境般的绿,至于五花海,我放弃了寻找全景,而是盯住岸边一隅:钙化的枯木沉在水底,身上覆盖着绒毯般的藻类,阳光透过林隙,在水面上投下晃动光斑,那颜色根本无法命名,是黄、绿、蓝、靛青搅在一起,又经水的柔化,像打翻了一整个中古世纪的颜料罐,却意外地和谐,这种色彩的奢侈与浪费,是任何显示屏都无法承载的。
我也开始听,瀑布的轰鸣是持续的低音,近处是哗哗的流水声,偶尔有鸟叫从林子里钻出来,清脆地划一下,最让我触动的是,我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平稳的,放松的,我已经很久没有在风景里,如此清晰地听见自己了。
第二天,我彻底“摆烂”了,睡到自然醒,跟着一个老年摄影团的尾巴慢悠悠地走,他们不追求出片,反而有趣,一位大爷指着芦苇海那片温柔的蓝绿,对他的老伴说:“你看,这像不像咱年轻时,你那条洗褪了色的连衣裙?”老太太笑着捶他,我在旁边听着,心里蓦地一软,风景之所以是风景,或许就是因为里面住着人的记忆和温度吧。
.jpg)
我依旧拍照,但不再“狩猎”,拍树下打盹的松鼠,拍藏族阿妈卖手编的花环,拍栈道上牵手的情侣倒映在水里的模糊影子,甚至拍我自己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斑驳的栈道上,技术参数见鬼去吧,这些瞬间让我感到快乐,这就够了。
离开的那天早上,我独自在镜海边坐了许久,山、云、树,完完整整地倒映在水里,世界被对称地复制,宁静得不可思议,我忽然明白了“镜海”这个名字的深意,它照见的,不仅是天空与森林,或许更应照见那个站在它面前的、风尘仆仆的自己,我来时,心里装满了取景框、流量和浮躁的欲望,水面若真能映心,那影子必定是扭曲慌张的,而现在,水面平静,我的心也难得地平静。
九寨沟治愈我的,并非它那举世无双的山水,而是它用一种近乎“浪费”的、磅礴的美,让我这个习惯了“索取”和“产出”的自媒体人,学会了“关闭”和“感受”,它让我把那个总是急吼吼地想要“抓住”什么的自己,暂时扔进了某个清澈的海子里,涤荡了一番。
回程的车上,我翻看手机,相册里多了不少“不完美”的照片:有些虚焦,有些过曝,构图也随心所欲,但我一张都舍不得删,它们不一定会成为我下一篇爆款文章的素材,但它们是我和九寨沟之间,最真实的记忆凭证,最美的风景,原来真的不在镜头里,而在你终于肯放下镜头的那一刻,所看见的,所听见的,所呼吸到的一切。
.jpg)
九寨沟,谢谢你的水,不仅洗净了山川,也顺便,洗了洗我这颗沾满尘嚣的心。
标签: 九寨沟旅游旅行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