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寨沟跟团游，我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NPC

说实话,决定跟团去九寨沟的时候，我心里是有点打鼓的，朋友圈里那些资深驴友早就把“跟团游”打上了“上车睡觉、下车拍照、走马观花、购物点报到”的标签，但架不住假期有限，攻略做起来头大，想着“省心”二字，还是咬牙报了名，结果这一趟下来，我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我好像不是去旅游的，是去参加了一场大型、沉浸式、自然景观背景的“人类行为观察实验”，而我自己，就是那个最按部就班的样本。

出发那天,清晨六点的集合点像个小型的奇装异服展会，统一发的红色鸭舌帽是我们的“阵营标识”，导游小王拿着喇叭，声音比闹钟还提神：“咱们这个团，就是一个大家庭！要互帮互助，紧跟队伍，听我指挥，才能看到最美的风景！”得，军事化管理从这就开始了，大巴车启动，驶离成都的潮湿闷热，朝着阿坝州的山里钻，车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田野，再变成愈发深邃的峡谷和奔腾的岷江，车内，小王导游的麦克风就没歇过，从李冰父子讲到羌藏文化，从汶川地震讲到灾后重建，知识量密集得像在听音频课，偶尔穿插几个“带了特产牛肉干”的软广告，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笑笑，我旁边的大姐已经掏出了毛线开始织，后座的大叔鼾声渐起，一种奇特的、集体性的慵懒在车厢里弥漫，我们不是一群独立的旅人，而是一罐被摇晃均匀后，正在沉淀的混合物。

第一天下午抵达沟口,流程高效得像个流水线，取票，排队，上观光车，九寨沟的“Y”字形线路被规划得明明白白，观光车像轨道交通，在每个知名海子（湖泊）设站，我们跟着小红帽的洪流，在“箭竹海”站被放下。“大家在这里有四十分钟自由活动时间，四点钟准时回到这个上车点，我们去下一个景点！我们是红帽三队！”小王导游举着旗子，像牧羊人，一场标准的“打卡仪式”开始了。

长枪短炮的手机、相机齐上阵，人们迅速占据最佳拍摄点位——那些立着“箭竹海”石碑的地方，排队，上前，微笑，或张开双臂，或比出剪刀手，“咔嚓”，然后低头检查照片，不满意的重拍，接着迅速沿着栈道走一小段，再拍几张风景，期间不断看时间，我站在一边，看着人们几乎相似的动作和节奏，忽然觉得有点恍惚，我们真的是来“感受”这片被誉为“童话世界”的水吗？还是只是来“收集”它们，像集邮一样，把“诺日朗瀑布”、“五花海”、“长海”这些名字和标准视角的照片存入内存，然后匆匆赶往下一个？清澈见底、色彩斑斓的海子就在眼前，蓝得不像话，绿得沁人心脾，但我和它之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名为“旅游流程”的屏障。

最经典的场景发生在五花海,那是九寨沟的精华，水底枯木纵横，藻类丛生，在阳光折射下呈现出鹅黄、藏青、墨绿、宝蓝各种颜色，交织如一块巨大的、流动的宝石，所有人都被美得倒吸一口凉气，但下一秒，环境音就变成了：“哎让一让，我拍个全景！”“老公，把我拍瘦点，要把后面那个黄叶子拍进去！”“妈，你站那儿，对，就那块石头！”……美丽的景色成了最华丽的背景板，而主角，永远是摆好姿势的我们，我试图找个安静的角落静静看一会儿水，但导游的喇叭声隐隐从人群那头传来，提醒着集合时间，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个游戏里的NPC，被设定了“移动到坐标A，触发观看动画，停留时间X分钟，然后自动前往坐标B”的指令。

跟团也有它的“高光”时刻，那是在一些意想不到的缝隙里，在前往长海的盘山路上，观光车转过一个弯，雪山毫无征兆地扑面而来，车厢里瞬间安静，然后爆发出齐声的“哇——”，那种集体性的、未经排练的惊叹，有种单纯的力量，又比如，晚上在藏家做客，吃土火锅，喝青稞酒，看藏族小伙姑娘们跳舞，虽然知道是旅游项目，但当大家被拉起来围着篝火笨拙地跳锅庄时，那种有点尴尬又忍不住开心的笑，是真实的，团里那位一直默默织毛衣的大姐，喝了两口酒，脸蛋红扑扑的，话也多了起来，说起她女儿在外地工作，自己出来散散心，织毛衣是给女儿未来小孩准备的，“反正坐车闲着也是闲着”，那一刻，她不是“游客甲”，而是一个有温度的母亲。

还有购物点,这大概是跟团游最被诟病的一环，我们被带到一个偌大的特产中心，牦牛肉干、藏红花、草药、银器……推销员的话术滔滔不绝，团里的大爷大妈们显然更有经验，有的仔细品尝牛肉干，有的围着银碗问功效，也有的像我一样，纯粹“观光”，坚决执行“只看不买”政策，气氛微妙，既有消费主义的热情召唤，也有游客们精明的计算和抵抗，这何尝不是一种另类的“风土人情”观察？

回程的大巴上,累瘫了，人们不再说话，各自靠着窗户发呆，或闭目养神，手机里塞满了照片，但脑子里的记忆，除了那些绝美的水，更多的是一种“节奏感”——被催促、被集合、被引导的节奏，我忽然有点理解这种“跟团”的意义了，对于很多人来说，旅行或许不是探险，不是深度融入，而就是一种“离开”本身，离开熟悉的环境，进入一个被精心安排好的、安全的、无需费神的“异托邦”，你不需要做决定，只需要跟随；不需要思考路线，只需要反应，你暂时交出了自我规划的权利，换取一段完全放空的、程序化的时光，像一场大型的、合法的“集体出走”。

九寨沟跟团游,我看到了仙境般的水，也看到了仙境般的水面前，我们这些凡人有点滑稽又无比真实的众生相，我像个NPC一样走完了全程，但也在这个“程序”里，捕捉到了一些程序之外的、生动的人间烟火气，这趟旅行，景色是九寨沟给的，而故事，是我们这群戴着红帽子、被编排又偶尔即兴的“演员”们，自己演出来的，下次也许我会选择自由行，但这一次，我不后悔做了回“跟团NPC”，毕竟，这也是一种活法，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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